第348章 吐蕃震懾·何鎖南降

  洪武二年八月的長江,濁浪滔滔。三百艘戰船組成的艦隊順流而下,桅杆上的日月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旗艦「鎮遠號」的甲板上,徐達一身蟒袍,負手而立。兩岸青山如黛,稻田金黃,正是江南最好的時節。

  「大將軍,」馮勝走到身側,「再有兩個時辰就到龍江關了。陛下派太子率百官在關外迎候。」

  徐達點點頭,目光仍望著前方:「這一去,整一年零三個月。」

  是啊,一年零三個月。從去年五月誓師北伐,克山東、取河南、破潼關、定大都、平山西、收關中、撫河西、懾吐蕃……二十萬將士出征,如今歸來的不足十五萬。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永遠留在了北方的土地上。

  「常將軍呢?」徐達問。

  「在艙里生悶氣。」馮勝苦笑,「他覺得封賞不公。」

  徐達默然。三日前聖旨先至軍中,封賞已定:徐達進魏國公,馮勝宋國公,傅友德穎國公,李文忠曹國公……而常遇春,是鄂國公。

  論戰功,常遇春確實該封公爵。但「鄂」字比起「魏」「宋」這些古國名號,終究差了一等。更讓常遇春不滿的是,李思齊這樣的降將都封了平涼侯,而他的老部下郭英只得了個永平侯。

  「我去看看他。」徐達轉身。

  艙室內,常遇春正在擦拭他那杆伴隨北伐全程的長槍。見徐達進來,他也不起身,只悶聲道:「大將軍是來勸我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

  「是來告訴你,」徐達坐下,「『鄂』是陛下深思熟慮的。鄂州(今武昌)是陛下起兵時的要地,封你鄂國公,意思是你如鄂州般,是大明根基。」

  常遇春手一頓,抬頭:「當真?」

  「我何時騙過你?」徐達緩緩道,「況且,陛下私下有旨:北伐諸將,唯你和馮勝可世襲罔替。這份恩典,還不夠重?」


  徐達扶起他:「伯仁,仗打完了,可朝堂不比戰場。今日回京,你我要記住:功越高,越要謹慎。陛下最忌的,就是武將居功自傲。」

  常遇春重重點頭。兩人並肩走上甲板時,龍江關的輪廓已出現在天際。

  關外,旌旗蔽日。太子朱標率文武百官列隊相迎,儀仗綿延三里。當徐達率眾將登岸時,禮炮齊鳴九響——這是天子郊迎的最高禮儀。

  「大將軍辛苦了。」朱標不過十六歲,但舉止從容,已有儲君風範,「父皇在奉天殿設宴,請諸位將軍入城。」

  從龍江關到聚寶門,三十里官道兩側擠滿了金陵百姓。鮮花、彩綢、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徐達騎馬在前,看著這些熱情的面孔,忽然想起北伐前夜,也是這些百姓,扶老攜幼送到江邊,眼中滿是期盼。

  「父老們,」他勒馬,對道旁百姓拱手,「徐達幸不辱命,北伐功成,幽燕光復!」

  「大將軍萬歲!」不知誰喊了一句,隨即萬民呼應。徐達心中一凜,卻見太子朱標面色如常,方才稍稍安心。

  奉天殿的盛宴持續到深夜。朱元璋親自把盞,為每位將領敬酒。輪到常遇春時,皇帝拍著他的肩膀:「伯仁啊,你在柳河川那一仗,朕在南京都聽說了——三千破三萬,古之項羽不過如此!」

  常遇春激動得聲音發顫:「全賴陛下洪福!」

  「不過,」朱元璋話鋒一轉,「以後打仗,還是要聽天德的。他那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准了!」

  滿殿皆笑。徐達起身謝恩,心中卻明白:這是恩典,也是提醒。

  宴罷,諸將各有封賞宅邸。徐達的魏國公府在秦淮河畔,原是前元某位親王的別業。他踏進府門時,妻子賈氏已帶著兒女跪迎。

  「都起來。」徐達扶起妻子,看著一雙兒女,「長高了。」

  是夜,徐達獨坐書房。賈氏端來參湯,輕聲道:「今日宮裡來人,說陛下明日要單獨召見你。」

  徐達點頭。這在意料之中。

  「還有……」賈氏遲疑,「太子妃派人送來賀禮,特別豐厚。」

  徐達手中茶碗一頓。太子妃常氏,是常遇春的長女。這份厚禮,意味深長。

  「收下,登記在冊,改日回禮。」他囑咐道,「記住,所有往來禮物,都要記帳。」

  賈氏會意。夫妻多年,她深知丈夫的謹慎——越是榮耀加身,越要如履薄冰。

  與此同時,常遇春的鄂國公府卻是另一番景象。舊部故交紛至沓來,賀禮堆滿前廳。常遇春喝得大醉,拉著郭英等人高歌軍中之曲,直到子夜方散。

  而馮勝府中,這位新封的宋國公正在燈下寫信。信是寫給仍在肅州的藍玉的:「京中榮華,不過過眼雲煙。你在西陲,當勤練兵、慎守邊,勿負陛下重託……」

  更遠處,平涼侯府。李思齊屏退左右,對兒子李茂低語:「今日宴上,你可看明白了?徐、常、馮、傅,看似一團和氣,實則各有山頭。我等降將,要小心周旋,不可偏倚。」

  「父親的意思是……」

  「明日開始,你輪流去這幾府拜會。禮物要均等,言辭要謙卑。」李思齊長嘆,「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啊。」

  洪武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朱元璋在奉天殿前設壇祭天,昭告北伐功成。祭文由宋濂撰寫,文采飛揚,但最打動人的是最後幾句:「……自石晉割燕雲,四百三十二年矣。至今日,幽燕重光,漢家再起,此皆將士用命,蒼生歸心。朕不敢貪天之功,惟敬天法祖,保此山河。」

  祭罷,徐達率北伐將領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禮。那一刻,朝陽初升,金光灑滿殿前廣場。徐達抬頭,看見朱元璋眼中似有淚光。

  他知道,皇帝想起的,或許是當年在濠州起兵時的寒酸,或許是鄱陽湖大戰時的驚險,也或許是那些沒能看到今天的故人……

  當日下午,徐達奉召入宮。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御花園的涼亭里。朱元璋屏退左右,只留他們二人。

  「天德,坐。」皇帝指著石凳,「這裡沒外人,咱們說說心裡話。」

  徐達躬身:「臣不敢。」

  「叫你坐就坐。」朱元璋笑了,「怎麼,封了國公,反而生分了?」

  徐達這才坐下。朱元璋親手為他斟茶:「北伐之功,你居首。但朕今日要問你的,不是功,是過。」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李思齊、何鎖南這些降將,你安排得穩妥,朕很滿意。但常遇春在鳳翔宴上發難,馮勝在軍中結黨,這些事,你可知曉?」

  徐達心中一震,伏地請罪:「臣治軍不嚴,請陛下責罰。」

  「起來。」朱元璋扶起他,「朕不是怪你。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朕懂。朕只是要你記住:你是三軍統帥,不止要打仗,更要調和諸將。」他頓了頓,「馮勝穩重,可鎮西北;常遇春驍勇,可當先鋒;傅友德機變,可備緩急。這些人,你要用好。」

  「臣明白。」

  「還有一事。」朱元璋望向北方,「擴廓未滅,北元尚在。明年開春,朕準備讓你再出塞,徹底解決這個心腹之患。」

  徐達肅然:「臣願往。」

  「但這次,常遇春不能去。」朱元璋目光深邃,「他殺氣太重,漠南諸部畏而不服。朕要你帶上沐英,那孩子仁厚,可收人心。」

  「陛下聖明。」

  談話持續了一個時辰。出宮時,已是黃昏。徐達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今天的榮耀只是暫歇,更大的征戰還在前方。

  但此刻,他只想回家。回到那個有妻子熱湯、兒女笑聲的家裡,好好睡上一覺,就像許多年前,他還是個普通將領時那樣。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歌聲隱約。金陵城沉浸在北伐大勝的喜悅中,而北方的草原上,擴廓帖木兒正在磨刀。

  新的征戰,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