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慶陽城,黃土夯築的城牆在寒風中泛著慘白的光。張良臣立在城頭,望著城外三里處明軍營寨連綿的燈火,嘴角卻掛著一絲冷笑。
「大哥降了,脫列伯降了,連李思齊都降了。」他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身旁的副將賀宗哲聽,「可這慶陽,還是姓張。」
賀宗哲憂心忡忡:「將軍,徐達這次帶了八萬兵來,還有常遇春為先鋒。城中能戰之兵不過兩萬,糧草也只夠一月……」
「慌什麼?」張良臣瞥了他一眼,「徐達要的是整個隴右,不會在慶陽死磕。傳令下去,明日一早,開城請降。」
「將軍?!」賀宗哲震驚。
張良臣的笑容在火把光中明滅不定:「詐降,懂嗎?常遇春性子急,又剛在鳳翔受了氣,定想拿個頭功。等他入城……」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徐達損了愛將,軍心必亂。到那時,我們再聯絡蘭州、臨洮的舊部,東西夾擊,隴右還是我們的。」
賀宗哲冷汗涔涔:「可若被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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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張良臣自信滿滿,「我連降書都寫好了,言辭懇切,還願獻上黃金千兩、駿馬百匹。常遇春這種武夫,哪有不中計的?」
當夜,降書便送到了明軍大營。
中軍帳內,徐達看著那封措辭卑微的降書,久久不語。常遇春在一旁急道:「大將軍,還等什麼?張良臣既願降,末將明日便去受降!」
馮勝卻搖頭:「伯仁莫急。張良臣此人,我聽說過。當年他兄長張思道與李思齊爭地盤,他獻計詐敗誘敵,差點滅了李思齊一軍。這種狡詐之徒,豈會輕易投降?」
「那是當年!」常遇春反駁,「如今大勢已去,他不降,難道等死?」
徐達終於開口:「張良臣確實狡詐。但他有一點沒說錯——慶陽孤城,堅守無益。」他手指輕叩案幾,「不過,受降之事,不能讓你去。」
常遇春急道:「大將軍!」
「讓傅友德去。」徐達看向一旁沉默的將領,「友德,你帶三千人入城受降。記住:不要進內城,只在瓮城交接。若見異常,立即退出。」
傅友德抱拳:「末將領命。」
常遇春還要爭辯,徐達抬手止住:「伯仁,你另有重任。」他攤開地圖,「若張良臣真降,你部進駐城南;若是詐降……你伏兵於此。」手指點在一處名叫「董志塬」的高地,「那裡可俯瞰全城,若城中火起,你便攻城。」
常遇春眼睛一亮:「末將明白!」
次日清晨,慶陽城門果然緩緩開啟。張良臣素服出城,身後跟著數十名同樣卸甲的將領,手捧印信、名冊,跪於道旁。傅友德率三千精騎上前,依徐達吩咐停在瓮城外。
「罪臣張良臣,叩見將軍!」張良臣伏地高呼,姿態卑微至極。
傅友德下馬,卻不近前:「張將軍請起。大將軍有令:既願歸順,請將軍率部出城,於城南紮營,待整編後另有任用。」
張良臣心中一驚——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按計劃,明軍主將該入城赴宴,他在宴中伏兵盡出。如今對方竟要自己出城?
「將軍,」他抬頭擠出苦笑,「城中將士家眷俱在,倉促出城恐生變故。不如請將軍入城安撫,稍作休整……」
「不必。」傅友德斷然拒絕,「軍令如山,請張將軍速速整軍出城。一個時辰為限。」
張良臣臉色變了變,終究低頭:「遵命。」
回城路上,賀宗哲低聲道:「將軍,怎麼辦?他們不入瓮城啊。」
「那就引他們入瓮。」張良臣咬牙,「你帶人在城南放火,假作兵變。傅友德必來彈壓,到時……」
計劃看似周全。一個時辰後,城南果然濃煙滾滾,喊殺聲大作。傅友德聞報,卻只派五百人前去查探,主力依舊不動。張良臣在城頭看得心急,又生一計——他親自率「親兵」出城,說是要協助平亂。
就在他馬出城門的那一刻,董志塬上突然響起三聲號炮。
常遇春的伏兵如潮水般涌下高地,直撲慶陽東門。與此同時,傅友德的三千騎兵猛然發動,不是去救火,而是搶占城門!
「中計了!」張良臣幡然醒悟,急令關城門。可為時已晚——傅友德一馬當先,已殺入瓮城。城頭伏兵箭矢齊發,卻被他用盾陣死死頂住。
更致命的是,城南的「兵變」忽然反戈——那些放火計程車兵,竟調頭殺向城防軍!原來徐達早派人混入城中,聯絡了對張良臣不滿的部將。
城頭陷入混戰。張良臣紅著眼睛,提刀連砍數名後退計程車卒:「頂住!給我頂住!」
賀宗哲渾身是血地奔來:「將軍,西門也被馮勝攻破了!常遇春正在往府衙殺來!」
張良臣呆立當場。他苦心設計的詐降局,原來從一開始就被看穿了。徐達將計就計,反而利用他的「投降」,瓦解了城防。
「走暗道!」他終於做出決定。
慶陽城下有前人挖的逃生密道,出口在城北十里外的溝壑中。張良臣帶著百餘親信鑽入地道時,身後已是火光沖天。
兩個時辰後,徐達騎馬入城。街道上屍骸狼藉,降兵跪了一地。傅友德來報:「斬首三千,俘萬餘。張良臣從密道逃了,常將軍已去追。」
「不必追了。」徐達望著北方,「他只有兩條路:要麼去投蘭州元軍,要麼北逃漠南。傳令給李文忠,讓他注意蘭州動向。」
這時,常遇春押著一人過來——正是賀宗哲。這位副將跪地哭訴:「大將軍饒命!詐降之計都是張良臣所定,末將曾勸他……」
「你勸過?」徐達問。
「勸、勸過……」
「那為何還參與?」徐達聲音平靜,「推出去,斬。」
賀宗哲癱軟在地,被拖走時猶在哀嚎。眾將凜然,那些降兵更是伏地顫抖。
馮勝低聲道:「大將軍,是否太嚴?此人或許真勸過……」
「勸過卻依舊從逆,更該殺。」徐達看向眾將,「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投降,可以;詐降,只有死路一條。」
當夜,徐達在慶陽府衙召見降軍將領。他一一問過姓名、籍貫、從軍年限,最後道:「張良臣已逃,爾等無罪。願意留下的,編入各衛;想回家的,發路費。」
有個年輕千戶大著膽子問:「大將軍不怕我們再反?」
徐達看著他:「你們為何從軍?」
「……為口飯吃。」
「那現在有飯吃嗎?」
「有。」
「有餉銀嗎?」
「有。」
「那為何要反?」徐達起身,「北伐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人人都能吃上飯。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比誰都明白。」
眾降將沉默,許多人紅了眼眶。那千戶重重叩頭:「末將願為大將軍效死!」
走出府衙時,雪開始下了。馮勝為徐達披上大氅,輕聲道:「今日殺賀宗哲,是為震懾。但張良臣逃走,終究是隱患。」
「讓他逃。」徐達望著漫天飛雪,「一個敗軍之將,能掀起多大風浪?倒是蘭州……」他頓了頓,「張良臣若真去蘭州,說明蘭州守將仍有二心。正好一併解決了。」
遠處傳來慶陽寺院的鐘聲,在雪夜中悠揚迴蕩。這座隴東堅城,一日即克,但徐達心中並無喜悅。他知道,慶陽之後,還有蘭州、涼州、肅州……河西走廊千里疆土,都在等著大明旌旗。
而此刻,逃出慶陽的張良臣,正在雪野中踉蹌北行。他回頭望去,慶陽城的火光已隱沒在風雪之後。
「徐達……」他咬牙切齒,「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可天地蒼茫,前路漫漫。他這個敗軍之將,又能逃到哪裡去呢?雪越下越大,很快掩沒了所有足跡,彷佛這片土地上的廝殺與算計,都不過是飄落即融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