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擴廓敗走·山西平定

  九月廿一的太原城頭,謝成扶著垛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圍城十二日的元軍,竟在一夜之間拔營北撤。西營昨夜的火光還未完全熄滅,焦糊味隨風飄來,混著秋日清晨的霜寒。城下到處是丟棄的雲梯、損壞的回回炮,還有來不及帶走的輜重車輛歪在道旁。

  「將軍,會不會是詐?」副將沙啞地問。他的左臂纏著滲血的布條,那是三日前守城時中的箭。

  謝成搖頭,眼中卻泛起血絲:「你看他們撤得多亂——營寨不毀,灶坑未填,這是真敗了。」他猛然轉身,「開城門!派輕騎追擊三十里,不可深入!」

  一個時辰後,探馬回報:元軍確已北撤,前鋒已過陽曲,往忻州方向去了。又過兩個時辰,南邊煙塵大作,徐達的中軍大旗出現在官道上。

  當徐達騎馬入城時,太原百姓湧上街頭,簞食壺漿的場面比北平更甚。謝成率殘存的守軍跪在城門兩側,甲冑破損,滿面塵灰。

  「謝將軍請起。」徐達下馬相扶,「太原堅守十二日,牽制擴廓主力,此戰首功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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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成老淚縱橫:「末將……只是守住了該守的城。」

  是夜,太原府衙燈燭通明。徐達召集眾將,第一句話便問:「擴廓往哪裡去了?」

  郭英指著地圖:「斥候探明,擴廓收攏敗兵後,未回忻州,而是折向西北,走嵐縣方向。看這路線……」他手指向北延伸,「是要出雁門關?」

  「不,」常遇春剛從代州趕來,風塵僕僕,「末將途中截獲元軍信使,擴廓是往大同去。他在信中命大同守將豁鼻馬接應,說要『據險而守,待春再戰』。」

  堂中頓時議論紛紛。馮勝捋須道:「大同城堅,若讓擴廓站穩腳跟,與漠北連成一線,後患無窮。」

  「他站不穩。」徐達的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傳令三軍:休整三日。常遇春部為左路,出雁門;馮勝部為右路,走寧武;我自領中軍,直取忻州。三路合圍大同,絕不能讓擴廓喘息。」

  李文忠忍不住問:「舅父,將士們連日征戰,是否……」

  「兵貴神速。」徐達看向眾將,「擴窟新敗,士氣低迷,正是窮追之時。若讓他緩過氣來,憑大同之險,沒一年半載打不下來。到那時,關中李思齊、慶陽張良臣都會蠢蠢欲動。」

  眾將肅然。常遇春第一個抱拳:「末將明日便出發!」

  十月初三,三路大軍齊發。正如徐達所料,擴窟敗軍士氣已墮,沿途州縣望風而降。忻州守將開城時說的那句「願為大明守土」,成了此後半月山西各城的通用說辭。

  唯有大同不同。

  十月初九,常遇春前鋒抵大同城南二十里,便遇元軍阻擊。那豁鼻馬確是員悍將,據守桑乾河險隘,死戰不退。常遇春猛攻兩日,折兵千餘,竟未能渡河。

  「這豁鼻馬是擴廓心腹,」馮勝趕到後分析道,「當年隨擴廓平定孛羅帖木兒之亂,以五百騎破敵三萬,不是易與之輩。」

  常遇春焦躁:「難道就這麼僵著?大將軍中軍快到了!」

  正商議間,徐達軍令到:不必強攻,掘壕圍城,斷其水源。

  眾將初時不解——大同城中有井,如何斷水?但軍令如山,明軍開始在城外挖掘深壕。三日後,豁鼻馬忽然發現,城中井水水位急劇下降,最深的井都只剩渾濁的泥漿。

  原來大同城地下水脈與桑乾河相通。徐達令在上游築壩截流,又掘深壕導走滲水,這一招釜底抽薪,讓守軍慌了手腳。

  十月十八,大同城中開始殺馬飲血。

  十月廿一,有百姓縋城投降,說城中已易子而食。

  十月廿三凌晨,大同東門悄然開啟。一隊騎兵趁夜色突圍,直撲明軍大營——正是擴廓!

  徐達似早有預料,營中伏兵四起。火光中,擴廓白袍銀甲,一桿長槍左衝右突,連挑七名明將,竟真被他殺出一條血路。

  常遇春拍馬欲追,徐達卻道:「讓他走。」

  「大將軍!縱虎歸山啊!」

  徐達望著北方漸遠的馬蹄聲:「擴廓此人,敗而不潰,逃而不亂。今日若逼他死戰,我軍傷亡必重。況且……」他頓了頓,「陛下有密旨:若擴廓北走,不必窮追。」

  眾將愕然。常遇春急道:「這是為何?」

  「北元諸部,唯擴廓能戰。若殺了他,漠北諸部群龍無首,反而會化作無數流寇,侵擾邊境,剿之不盡。」徐達轉身望向大同城,「留著他,北元還有個核心,才好一網打盡。」

  這番話讓眾將陷入沉思。此時天色漸明,大同城頭豎起了白旗。豁鼻馬率殘部出降,這個蒙古漢子跪在徐達馬前,只說了一句:「丞相……擴廓丞相走前讓我告訴大將軍:今日之敗,他日必報。」

  徐達下馬扶起他:「告訴擴廓,徐某在漠北等他。」

  十月廿五,山西全境平定。從太原被圍到大同開城,前後不過三十七日。當捷報傳至金陵時,朱元璋正與劉基對弈。

  皇帝執黑子落下,淡淡一笑:「徐達知朕意。」

  劉基看著棋盤上已成合圍之勢的黑子,輕嘆:「擴廓雖走,元氣大傷。接下來該是關中了。」

  「李思齊、張良臣……」朱元璋又落一子,「這些人,可比擴廓好對付多了。」

  北方的秋日漸深。在大同城樓上,徐達正看著士卒更換城頭的旗幟。常遇春走來,遞過一壺酒:「大將軍在想什麼?」

  「在想擴廓此時到了何處。」徐達接過酒,未飲,「在想他這一路北去,看見草原枯黃,部眾離散,心裡是何滋味。」

  常遇春沉默片刻:「大將軍似乎……有些惋惜?」

  「惋惜?」徐達搖頭,「各為其主罷了。只是這樣的對手,世間不多。」他仰頭飲了一口酒,「傳令全軍:休整半月,然後——西進關中。」

  西風掠過城頭,將新換的明軍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山西已定,但北伐的長路,才走了一半。而遠在漠南的擴廓,此刻正立馬高崗,回望南方。

  他的白袍上沾著血污,眼中卻燃著不滅的火。

  「徐達,」他喃喃道,「我們還會再見的。」

  這句話飄散在塞外的寒風中,無人聽見。只有南飛的雁陣掠過天際,排成一個巨大的「人」字,像是為這片即將徹底易主的山河,寫下一個古老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