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關中平原,渭水瘦成一條青灰色的帶子,蜿蜒在西風捲起的黃土裡。李思齊站在鳳翔城樓上,望著遠處明軍連綿的營寨,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父親,風大了。」兒子李茂上前為他披上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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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齊沒有動,只是問:「探明白了嗎?徐達到底帶了多少兵?」
「不會少於十五萬。」李茂低聲道,「而且馮勝分兵五萬已取隴州,常遇春前鋒到了岐山,咱們西面、北面都被堵死了。東邊潼關早在他們手裡,南邊……」
「南邊是秦嶺,插翅難飛。」李思齊替兒子說完,乾笑一聲,「徐達這是要瓮中捉鱉啊。」
他今年五十八了,半生戎馬。從一個小小的百戶,到擁兵二十萬、節制關陝四道的河南行省平章,他用了三十年。可如今,三十年基業,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張思道那邊有訊息嗎?」李思齊又問。張思道守慶陽,張良臣守臨洮,脫列伯守鞏昌,這三人與他並稱「關中四帥」,曾歃血為盟,約定共抗明軍。
李茂搖頭:「慶陽被圍,信使進不去。張良臣上個月就說要來援,至今不見人影。脫列伯……」他頓了頓,「脫列伯三天前派人送信,說『大勢已去,各尋生路』。」
李思齊閉上眼睛。他想起去年此時,擴廓帖木兒派人來約他夾擊徐達,他嗤之以鼻:「徐達不過一江淮匹夫,能奈我關中天險何?」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父親,有使者從明營來。」親兵匆匆上樓,「是徐達的親筆信。」
李思齊展開那封沒有火漆的信。徐達的字如其人,端正剛勁:
「思齊將軍台鑒:達奉天命北伐,今山西既平,大軍西來,非為殺戮,實欲安民。將軍坐鎮關中二十年,保境安民,百姓稱頌。若肯歸順,當以王侯禮待,保宗族富貴。若執迷不悟,破城之日,悔之晚矣。三日為期,望將軍明斷。徐達頓首。」
沒有威脅,沒有炫耀,平實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可越是如此,李思齊越感到寒意——徐達根本不需要威脅,十五萬大軍就是最好的威脅。
「父親,不能降啊!」李茂急道,「咱們還有兵八萬,糧草夠半年,城牆剛加固過……」
「八萬對十五萬,還是徐達的十五萬。」李思齊打斷他,「況且城中人心,你以為還像從前嗎?」
他走到垛口邊,望向城內。街市冷清,百姓閉戶,只有巡邏計程車兵踏著僵硬的步伐。自潼關失守的訊息傳來,鳳翔城中就流傳著各種謠言:有人說徐達屠城,有人說明軍吃人,但更多的悄悄話是——「李將軍要是早降,咱們就不用擔驚受怕了」。
「你去準備吧。」李思齊忽然說,「清點府庫,整理名冊。還有……把地牢里關的那些人都放了。」
李茂一驚:「那些都是說您壞話、想投明的……」
「現在他們不用想了。」李思齊疲憊地揮揮手,「去吧。」
兒子走後,李思齊獨自在城樓上站到深夜。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小軍官,跟著察罕帖木兒鎮壓紅巾軍。那時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他以為蒙古人的江山還能撐一百年。誰想到呢?
二更時分,親兵又報:「將軍,城外有人求見,說是您的故人。」
李思齊心中一動:「帶他來。」
來者是個五十多歲的文士,青布長衫,面容清癯。李思齊看了半晌,忽然瞪大眼睛:「張……張先生?」
「思齊兄,二十年不見。」文士拱手微笑。此人名叫張昶,原是元朝戶部尚書,當年與李思齊同在察罕帳下共事,私交甚篤。後來張昶投降朱元璋,官至中書省參政。
李思齊臉色變了變:「先生是來做說客的?」
「是來救你的。」張昶坦然坐下,「思齊兄,我且問你:徐達用兵如何?」
「……神鬼莫測。」
「明軍軍紀如何?」
「秋毫無犯。」
「朱元璋待降將如何?」
李思齊沉默。張昶自己答道:「傅友德原屬陳友諒,馮勝原屬張士誠,如今都是國公、大將。就連擴廓的舊部豁鼻馬,徐達都委以守備之職。」他往前傾身,「思齊兄,你與擴廓不同。擴廓是蒙古人,黃金家族的死忠,他沒有退路。你是漢人,關中百姓尊你為父母官,朱元璋為什麼要殺你?」
「可我當年殺過紅巾軍……」
「誰沒殺過?」張昶搖頭,「我也殺過。如今陛下常說『亂世各為其主,既往不咎』。思齊兄,徐達給你三日,不是他需要三日,是給你留面子。你若等到第三日,就是被迫而降;若明日便降,則是識時務的俊傑。這裡面的差別,關係到你子孫幾代的富貴。」
李思齊手指顫抖著去端茶碗,茶湯卻灑了一手。
張昶起身,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金印,上刻「平涼侯印」。「陛下讓我帶來的。你若歸順,便是平涼侯,世襲罔替。鳳翔仍由你鎮守,只是換一面旗。」
金印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李思齊盯著它,想起自己那枚「河南平章」的銀印,忽然覺得無比沉重。
「徐達……真會容我?」他啞聲問。
「徐達讓我帶句話。」張昶輕聲道,「他說:『李將軍若降,關中可傳檄而定。少死十萬人,功德無量。』」
這句話擊垮了李思齊最後的心防。他癱坐在椅中,老淚縱橫。
十月二十八,晨。鳳翔城門緩緩開啟。
徐達下馬,親手扶起,解下自己的披風為他披上:「將軍深明大義,關中百姓之福。」
是日,鳳翔城頭換上了明字大旗。訊息傳出,關中震動。
十月初三,張思道在慶陽開城投降。
十月初七,脫列伯自縛請罪。
唯有張良臣據守臨洮,揚言「寧死不降」。但此時的張良臣,已是孤掌難鳴。
十一月十五,徐達在鳳翔設宴。李思齊坐於客位首座,酒過三巡,他起身敬酒:「大將軍不殺之恩,思齊沒齒難忘。願為前驅,西取隴右。」
徐達舉杯:「有李侯相助,隴右指日可定。」
宴罷,常遇春送李思齊出府。走在鳳翔的長街上,這位老將忽然停步,望著街邊一戶人家窗內透出的暖光,輕聲問:「常將軍,你說……我今日是叛臣,還是功臣?」
常遇春想了想,實話實說:「對元朝是叛臣,對百姓是功臣。」
李思齊愣了愣,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淚:「說得好!說得好啊!」
笑聲在關中初冬的夜風裡飄散。而在遙遠的金陵,朱元璋看著徐達的奏報,提筆在李思齊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對侍立的劉基說:
「關中已定,接下來,該掃清隴右,打通河西了。」
西風卷過奏章,吹動了一旁的地圖。那張羊皮地圖上,代表大明疆域的朱紅色,正在向西、向北,不可阻擋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