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北平城,已有初冬的寒意。徐達站在改建中的北平府衙大堂里,正與馮勝、常遇春等人商議安民墾荒之事。大都易名已一月有餘,城中秩序漸復,南逃的百姓陸續返鄉,市集重現生機。
「大將軍,」常遇春指著攤開的地圖,「按您的吩咐,各衛所軍屯已劃定。永平、薊州、通州三處屯田,開春能播粟種三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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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勝補充道:「城中蒙漢通婚者,已登記七百餘戶。按陛下旨意,俱按漢俗禮法處置,田產各半。」他頓了頓,「只是有些蒙古貴族暗中串聯,似有不軌。」
「盯緊便是。」徐達目光沉靜,「恩威並施,方是長久之道。擴廓未滅,北元尚在,這些人還存著復辟的念想。」
正說話間,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滿身塵土的驛卒滾鞍下馬,踉蹌沖入大堂,手中高舉插著三支翎羽的軍報:
「太原八百里加急——擴廓帖木兒率十萬大軍出雁門,九月十二破忻州,直逼太原!」
滿堂俱寂。
常遇春一把奪過軍報,展開急讀,臉色漸漸鐵青:「……守將張煥戰死,太原留守謝成退守城垣,城中兵僅萬餘,請大將軍速發援兵!」他猛地抬頭,「擴廓這廝,竟敢趁我大軍初定北平,突襲山西!」
徐達接過軍報,一字一句細看。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片沉靜如水的神色。半晌,他抬頭問道:「信使路上走了幾日?」
「三、三日三夜……」驛卒喘息未定,「換馬不換人……」
「也就是說,」徐達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此刻擴廓可能已至太原城下。」他轉向馮勝,「山西各衛所兵力分布如何?」
馮勝早已取出一卷簿冊:「太原周邊可調之兵,最多兩萬。若從大同調兵,需五日;從真定調兵,需四日。但……」他猶豫了一下,「擴廓號稱十萬,實際兵力應在六到八萬之間。且全是騎兵,來去如風。」
常遇春一拳捶在案上:「末將願率輕騎馳援!擴廓遠道而來,必無攻城重器,只要能趕到太原城下,裡應外合……」
「伯仁稍安。」徐達抬手制止,「擴廓用兵狡詐,此次傾巢而出,豈會不防我援軍?雁門至太原一路多山,最易設伏。」他走到地圖前,凝視著山西那片山川縱橫的區域,「而且,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眾將皆望向他。
堂中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若真如此,擴廓此舉非但不是孤注一擲,反而是極高明的一招棋——一旦太原失守,剛平定的河北將腹背受敵,北伐大勢可能逆轉。
「那該如何?」馮勝沉聲道,「若派大軍援太原,北平空虛;若不救,太原必失。」
徐達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緩」字,又寫下一個「急」字,最後在兩字之間畫了一條線。
「擴廓要的是速戰。」他緩緩道,「我軍偏要緩行。傳令:常遇春率三萬精騎,明日出發,但不必直趨太原。你走紫荊關,入代州,做出要截斷擴廓歸路的姿態。」
常遇春眼睛一亮:「圍魏救趙?」
「不全是。」徐達又看向馮勝,「馮將軍,你領兵五萬為第二路,出居庸關,佯攻大同。擴廓若回救,你便固守;若不回救,你就真打。」
「那太原……」馮勝遲疑。
「太原要救,但不是這樣救。」徐達的手指終於點在太原城上,「謝成能守多久?」
常遇春估算道:「城中糧草充足,謝成是老將,守半個月應無問題。」
「那就給他爭取半個月。」徐達的目光掃過眾將,「我自領中軍八萬,出井陘關,西進平定州。三路大軍呈鉗形之勢,逼擴廓分兵。他若不分,則後路被斷;他若分兵,則正合我意——在野戰中分而殲之。」
「妙啊!」李文忠忍不住贊道,「擴廓想圍太原打援,大將軍卻反過來圍他的全軍!」
徐達卻無喜色:「此計險峻。三路大軍須配合無間,時日拿捏要准。早一刻,擴廓未入彀中;晚一刻,太原可能已破。」他環視眾人,「諸位,此戰關乎北伐成敗。勝,則山西可定,北元再無反撲之力;敗,則河北震動,前功盡棄。」
常遇春單膝跪地:「末將定不辱命!」
眾將紛紛效仿。徐達一一扶起,最後走到堂前,望向西方暮色漸沉的天際。秋風吹動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擴廓帖木兒,」他輕聲自語,「都說你是北元最後的柱石。那便讓徐某來試試,你這根柱子,究竟有多硬。」
當夜,北平城中馬蹄聲不絕。三路大軍悄然集結,火把的光亮映紅了半邊天空。百姓們從門縫中窺視,只見一隊隊士兵沉默地走過長街,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子時,徐達披甲登城。他在城樓上站了很久,看著西方那片漆黑的山影。親兵送來披風,他擺手拒了。
「大將軍在擔心?」馮勝不知何時來到身側。
徐達沉默片刻:「擴廓用兵,向來虛實難測。我擔心……他此番傾巢南下,真正的目標,或許不是太原。」
馮勝一怔:「那會是……」
「不知道。」徐達搖頭,「所以才要三路並進,互為犄角。傳令下去:各部斥候加派三倍,五十里內風吹草動,都要報來。」
「是。」
九月初九,重陽。當北平百姓登高賞菊時,三路大軍已如三支利箭,射向山西腹地。而此時的太原城下,擴廓帖木兒的白色大纛已在秋風中飄揚了整整三日。
攻城,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