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幽燕光復·徐達入城

  洪武元年八月初九,晨霧如紗。

  徐達立於大都城南的麗正門前,身後是二十萬明軍列成的方陣。旌旗在秋風中緩緩舒展,甲冑的寒光刺破薄霧。他今日沒有披甲,只著一襲青袍,腰懸寶劍,靜靜望著這座百年前由忽必烈下詔營建的都城。

  「大將軍,」常遇春催馬近前,壓低聲音,「吉時已到。」

  徐達微微頷首,卻未立刻動作。他的目光掠過高達三丈的城牆,掠過城樓上空空如也的敵台,最後落在那扇洞開的朱漆大門上。門內御街筆直延伸,兩側坊市寂然無聲,唯有秋風卷著落葉在青石板上打旋。

  三天了。自八月初六確認元帝北遁,他下令全軍不得入城,只派小股部隊維持秩序。這三天裡,他收到十七封將領請戰書,三十餘條民間獻策,還有大都父老推舉的耆宿送來的萬民表——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大將軍何時入城?

  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軍紀完全整肅,等城中人心稍定,更在等自己心裡那個答案:如何走進這座象徵著華夏百年屈辱,又承載著無數文明瑰寶的城池?

  「擂鼓。」徐達終於開口。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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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聲號炮響徹雲霄,隨即七十二面戰鼓齊鳴。鼓聲中,徐達輕夾馬腹,那匹青驄馬邁開步伐,不疾不徐地穿過麗正門門洞。馬蹄鐵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在空寂的御街上盪出很遠很遠。

  就在他馬蹄踏上御街的瞬間,兩側緊閉的坊門忽然次第開啟。

  最先出來的是南城的漢人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許多人手裡捧著香燭,眼中含著不敢置信的淚光。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跪倒在街邊,以額觸地:「王師……王師真的來了!」

  接著是蒙古人、色目人。他們擠在巷口,神色惶恐,有些膽大的商賈捧著哈達與奶茶,卻不敢近前。徐達朝他們微微頷首,對身旁的馮勝道:「傳令:凡願留者,皆為大明子民,一視同仁。」

  隊伍緩緩北行。過鐘鼓樓時,陽光恰好刺破雲層,將樓閣的琉璃瓦照得金碧輝煌。常遇春仰頭望去,不禁嘆道:「好一座雄城!比金陵城還要高出兩丈。」

  「這是郭守敬督造的都城,」徐達沉聲道,「城郭周六十里,開十一門,引玉泉水入宮。當年建此城時,徵發民夫二十萬,耗時十八年。」

  馮勝聞言側目:「大將軍對元大都竟如此熟悉?」

  「出征前,陛下讓我背了三天大都圖志。」徐達語氣平靜,「陛下說:不知其城,何以取之?不知其民,何以安之?」

  前方忽傳來孩童的哭聲。街心跪著一個蒙古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被軍容嚇得哇哇大哭。徐達勒馬,竟翻身下來,走到那婦人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常遇春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徐達卻從懷中取出一塊糖——那是他從金陵帶來的,家鄉的麥芽糖。他蹲下身,將糖遞給那孩子,用生硬的蒙古話說:「別怕。」

  孩子止住哭聲,怯生生接過糖。婦人淚流滿面,用漢語連聲道謝。徐達起身,對隨行的書記官道:「記下:今日起,大都設粥廠十處,凡饑民皆可領食。」

  這個小插曲如風般傳遍全軍,也傳遍全城。當徐達重新上馬時,街道兩側的窗戶紛紛開啟,更多的人湧上街頭。不知誰先喊了一句:「徐大將軍仁德!」

  漸漸地,呼喊聲連成一片。

  午時,隊伍抵達皇城午門。那五鳳樓依然巍峨,只是城樓上已換上了明軍的日月旗。徐達在門前駐足良久,忽然問:「宮中查點如何?」

  李文忠上前稟報:「舅父,宮中財物封存完好,典籍、儀仗、寶器皆在。只有清寧殿、延春閣幾處有焚燒痕跡,損失不大。太監宮女逃散大半,還剩三百餘人,已集中看管。」

  徐達點頭:「陛下有旨,元宮室儲存完整者,不得擅入。先祭太廟。」

  眾人皆是一怔。元太廟在齊化門內,供奉著自成吉思汗以來的歷代元帝。按常理,這前朝宗廟本該搗毀……

  但徐達已撥轉馬頭。一個時辰後,他在太廟前焚香三柱,並不跪拜,只肅立道:「元主失德,天命已歸大明。然列代先帝神主在此,不可輕辱。今日徐達以征虜大將軍之名告祭:廟宇封存,以待聖裁。」

  這番話由通事用蒙漢雙語宣告,在場元朝舊臣無不動容。一個穿舊朝服的漢官老淚縱橫,喃喃道:「仁者之師……真仁者之師也……」

  祭罷太廟,徐達終於踏入皇城。走過重重宮門,御道兩旁的宮殿朱門深鎖,唯有秋風穿堂而過,捲起階前落葉。在氣勢恢宏的大明殿前,他停下腳步。

  「大將軍,可要升座?」有將領興奮地問。

  徐達搖頭:「此非人臣可坐之處。」他轉向諸將,聲音忽然提高,「傳我軍令:全軍不得擅入後宮,不得毀損器物,不得私藏宮中之物。違令者,斬!」

  「遵命!」眾將肅然應諾。

  當夜,徐達宿在樞密院舊衙。燭光下,他提筆寫奏章:

  「臣徐達謹奏:洪武元年八月初九,王師入大都,市不易肆,民不知兵。元宮室完好,太廟封存,典籍寶器俱在。幽燕之地,百五十年後重歸華夏。然元主北走,擴廓尚在,天下未定。臣請改大都為北平府,設兵戍守,以為北疆藩屏……」

  寫至此處,他擱筆推窗。秋月正明,將皇城的琉璃瓦頂照得一片清輝。遠處隱約傳來守夜士兵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這座古老都城的新生之夜。

  馮勝不知何時來到身後,輕聲道:「大將軍在看什麼?」

  「看這座城,」徐達緩緩道,「也看城外的山河。今日我們走進了大都,可北伐……才剛剛走完第一步。」

  月光下,兩個身影久久佇立。在他們身後,大明的旗幟在皇城樓上靜靜飄揚,而在更遠的北方,草原的烽火,已經隱約可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