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八年閏七月二十八,大都城在連日的秋雨中顯得格外蕭索。皇城內的清寧殿裡,元順帝妥歡帖木兒枯坐龍椅之上,手中捏著一份剛送到的八百里加急,指節泛白。
「潼關……丟了?」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語,卻又帶著最後一絲僥倖,望向跪在殿中的知樞密院事哈剌章。
哈剌章以額觸地,不敢抬頭:「陛下,馮勝出奇兵自秦嶺小道繞至潼關後方,張良弼棄關而逃……如今徐達大軍已破潼關,關中門戶大開,李思齊西逃,擴廓帖木兒遠在山西……」
話未說完,順帝猛然將急報擲在地上,羊皮紙卷在殿磚上滾開,露出「明軍不日將出太行」幾個刺目的字。
「不日?究竟是幾日!」順帝忽然暴怒,「一個月前你們說濟南能守三個月,結果十日便破!半個月前說潼關天險萬無一失,如今呢?」他劇烈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在龍袍下顫抖。
殿中群臣噤若寒蟬。自山東失守以來,這位在位三十五年的皇帝彷佛一夜蒼老,眼窩深陷,鬢邊白髮叢生。大都城內早就流言四起,說聖上夜夜驚夢,常在宮中望星占卜。
「陛下,」左丞相失列門終於開口,「徐達破潼關後,必分兵兩路:一路西取關中,一路東出太行直撲大都。臣估算……最多二十日,明軍先鋒便可抵居庸關。」
「二十日……」順帝喃喃重複,目光掃過殿下這些蒙古、色目、漢臣的面孔。他看見有人眼神閃爍,有人汗透朝服,有人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七月初,擴廓帖木兒的密使曾潛入宮中,勸他「暫避漠北,俟機再圖」。當時他勃然大怒,將使者逐出。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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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順帝忽然感到極度的疲憊。
當夜,清寧殿燭火通明。順帝召來了最信任的三人: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知樞密院事哈剌章、宮中最老的宦官朴不花。
「你們都說實話,」順帝褪去了白日的帝王威儀,聲音沙啞,「大都……守得住嗎?」
太子欲言又止。朴不花老淚縱橫:「陛下,老奴說句該死的話——城中能戰之兵不足五萬,擴廓的軍隊在山西被馮勝牽制,遼東納哈出觀望不前,李思齊自身難保……城牆再高,無兵可守啊!」
哈剌章跪地泣道:「臣等萬死!但徐達用兵如神,常遇春勇冠三軍,馮勝老成持重,更兼明軍士氣正盛……若堅守大都,恐、恐有徽欽之禍!」
聽到「徽欽之禍」四字,順帝渾身一顫。他何嘗不知——若城破被俘,便是亡國之君,百年後史書工筆,將如何記載他這個大元最後的天子?
窗外秋雨漸瀝,殿內沉寂如墓。良久,順帝緩緩抬頭:「傳朕旨意:三日後,北狩上都。」
「陛下聖明!」三人齊齊叩首。
八月初一,大都城忽然戒嚴。九門緊閉,街上只有巡邏的馬隊踏著積水疾馳。百姓們躲在家中,從門縫裡窺見一隊隊宮人、宦官搬運箱籠往北城而去,車馬絡繹不絕。
「宮裡在收拾細軟了……」茶樓里,幾個膽大的老客低聲議論。
「聽說聖上要走?」
「不走等著當俘虜麼?徐達的兵都快到保定府了!」
「可這都城、這皇宮……」
「命都要沒了,還要宮殿作甚?」
初二的夜晚,皇城通明殿突然起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救火的呼喊聲與器物碎裂聲交織。事後宮中傳出訊息:是不慎走水。但坊間私語,那是有人故意縱火,免得宮室珍寶落入明軍之手。
八月初三,凌晨。濛濛細雨中,德勝門悄然開啟。一支龐大的車隊蜿蜒而出,車輪在泥濘官道上碾出深深轍痕。
龍輦內,順帝掀起帘子一角,回望那座在晨霧中漸行漸遠的巍峨都城。四十四年前,他便是從這座城門入京登基的。那時他才十三歲,坐在同樣的龍輦里,看著大都城樓在陽光下金光閃閃,以為握住了整個天下。
如今出走,輦中除了傳國玉璽和幾箱緊要文書,竟無多少金銀細軟。不是帶不走,而是他忽然覺得,帶得再多,也帶不走這江山了。
「父皇,」太子在車外輕聲催促,「該加速了。探馬來報,常遇春前鋒已過保定……」
順帝放下帘子,閉上眼睛。車輪轆轆,一路向北。
三日後的八月初六,徐達主力抵達通州。出乎意料的是,這座拱衛大都的東大門竟無重兵把守,守將卜顏帖木兒早在三日前便棄城北遁。
徐達登臨通州城樓,北望大都方向,只見晴空下一片寂寥,連烽煙都不見一縷。
「大將軍,」常遇春按捺不住,「末將請率輕騎直取大都!」
徐達卻搖頭:「元帝詭計多端,恐有埋伏。」他派出十餘路斥候,回報卻都一樣:大都九門洞開,城頭不見守軍旗幟。
八月八日,明軍小心翼翼推進至大都城外十里。徐達令大軍紮營,再派郭英率三百精騎抵近偵查。至午時,郭英快馬回報,聲音都在發顫:
「大將軍……大都,是座空城!百姓閉戶,元兵盡撤,連皇宮都空了!」
徐達與馮勝對視一眼,仍不敢信。直至次日,明軍先鋒入城,才確認了這一事實——大元百年的都城,竟這樣不戰而棄。
徐達入城時走得極慢。走過荒涼的街道,走過空無一人的市集,最後來到皇城前。午門大開,可以看見裡面重重殿宇的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冷光。
「大將軍,進宮嗎?」諸將躍躍欲試。
他勒馬停在午門外,沒有進去。風吹過空曠的御道,捲起幾片梧桐落葉。這座曾經世界上最輝煌的宮殿,此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徐達忽然想起出征前,朱元璋在奉天殿對他說的話:「若取大都,勿傷百姓,勿毀宮室。元雖失德,其宮闕乃華夏工匠心血,留待後人評說罷。」
如今宮闕猶在,君王已逃。一個時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幕了。
夕陽西下時,徐達終於策馬緩緩走進皇城。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像是為這座死寂的宮殿,添上了第一筆新的印記。
而在遙遠的北方,順帝的車駕已過居庸關。他再次回頭,望向南邊那片再也看不見的平原,喃喃道:
「朕還會回來的……總有一日。」
秋風卷過關隘,將這句話吹散在蒼茫群山之間,無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