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潼關,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時節。黃河自北而來,撞上秦嶺余脈,在此猛然東折,激起濁浪千疊。馮勝立馬風陵渡口,望著對岸那巍峨關城,眉頭深鎖。
「將軍,探子回報。」副將陳德策馬而來,抹了把額頭的汗,「潼關守將是張良弼,李思齊的外甥。守軍約三萬,關城三重,西邊還有十二連城互為犄角。」
馮勝接過軍報細看。這位右副將軍年過四旬,面容比徐達更顯清瘦,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他受命攻取潼關已有十日,大軍屯於潼關以東三十里的閿鄉鎮,每日只派小股部隊試探,始終未發起總攻。
「將軍,常將軍在洛陽十日便連下兩城,咱們在這兒耗著……」部將中有年輕的按捺不住。
馮勝抬手止住話頭:「潼關不是虎牢。你看——」他馬鞭指向西方,「秦嶺至此陡然中斷,只留一道窄縫容黃河透過。關城建在塬上,北臨黃河天塹,南倚麒麟山險,自古便是『一丸泥可封函谷』之地。強攻?縱有十萬大軍,也是填溝壑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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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默然。他們何嘗不知潼關之險——當年安祿山破此關,唐室便倉皇西幸;黃巢血戰數月方得透過。如今張良弼據險而守,確是一塊硬骨頭。
是夜,馮勝獨坐帳中,對著潼關沙盤沉思。燭火搖曳中,他忽然想起出征前皇帝密諭:「馮卿穩重,潼關之事,朕不催你。但有一言:關中諸將各懷異志,非鐵板一塊。」
「異志……」馮勝手指輕敲案幾。他白日觀察潼關防務,發現關城上旗幟雖多,排程卻顯凌亂。守軍似分作數部,號令不一。
正思忖間,親兵來報:「將軍,俘獲一名元軍信使,從他身上搜出此書。」呈上一封蠟封密信。
馮勝拆開細看,眼中漸露精光。信是張良弼寫給慶陽張良臣的,字裡行間滿是怨憤:「舅父(李思齊)疑我通明,扣發糧餉,又調我部精兵往鳳翔……潼關若失,非戰之罪!」
「好!」馮勝擊案而起,「傳陳德、王弼二位將軍!」
三更時分,兩匹快馬悄悄離營,直奔洛陽方向。馮勝給徐達的密信中只有寥寥數語:「潼關可智取,請調常將軍部至風陵渡佯動,末將自有安排。」
三日後,風陵渡口忽然旌旗蔽日。常遇春率兩萬兵馬大張旗鼓渡河,在北岸紮下連綿營寨,每日操練吶喊,聲震峽谷。潼關守軍果然中計,主力紛紛調往北面防堵黃河渡口。
而此刻,馮勝親率五千精兵,正趁著夜色沿秦嶺北麓的崎嶇小道西行。嚮導是個當地老獵戶,邊走邊低聲道:「將軍,這條『樵夫道』三十年沒人走過了。前頭有個『鬼見愁』峭壁,須用繩索攀爬。」
「無妨。」馮勝卸下甲冑,只著輕裝,「能繞過潼關十二連城嗎?」
「能是能……但出了山口,就是潼關西邊的禁溝,溝南有座廢棄烽燧,可藏百餘人。」
馮勝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強攻關城,而是直插潼關後方,切斷張良弼與關中本部的聯絡。
五千人在密林中艱難行進兩日一夜。山道果然險極,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腳下便是百丈深谷。行至「鬼見愁」崖下,但見絕壁如削,猿猴難攀。
馮勝解下腰帶系在長矛上,做成簡易鉤索:「我第一個上。」眾將欲勸,他已將鉤索拋上崖壁突起處,試了試力道,竟真的一步步攀了上去。
主帥如此,將士無不效死。當黎明第一縷光照亮秦嶺群峰時,五千人已全部翻過絕壁,潛至禁溝之中。
從廢棄烽燧望出去,潼關西門的景象一覽無餘。馮勝仔細觀察:關城西邊果然守備鬆懈,只有零星巡卒。更妙的是,他看見一支運糧車隊正從西而來,車上插著「鳳翔李」的旗號。
「天助我也。」馮勝召來部將王弼,「你帶三百人,扮作李思齊的援軍……」低聲吩咐如此這般。
午時過後,那支運糧車隊緩緩行至潼關西門。守門軍校驗過文書,正要放行,忽見車隊後煙塵大作,似有追兵殺來。押糧官急叫:「快開城門!明軍偷襲!」
城門剛開一條縫,三百「潰兵」一擁而入。為首的「押糧官」忽然暴起,一刀斬了守門軍校——正是王弼!與此同時,烽燧上燃起三柱狼煙。
潛伏在禁溝中的四千多明軍如猛虎出柙,直撲西門。馮勝一馬當先,長刀過處,血濺城牆。
關城內頓時大亂。張良弼正在北門督戰,聞報西門失守,驚得面如土色:「怎麼可能?明軍難道從天而降?!」
「將軍快走!」親兵拉著他往東逃,「留得青山在……」
「走?」張良弼慘笑,「潼關失守,我還有何面目見舅父?」但他終究沒有死戰的勇氣,倉皇率千餘親兵出東門,往鳳翔方向逃去。
主將既逃,守軍鬥志全消。至日落時分,這座屹立千年的天下雄關,竟在一日之內易主。馮勝站在潼關城樓上,看著關內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長長舒了口氣。
兩日後,徐達大軍從容入關。看著關城上飄揚的明軍旗幟,大將軍難得露出笑容:「馮將軍此計大妙!不傷根本而得天險,當記首功。」
馮勝卻躬身道:「此非末將一人之功。若非常將軍在北岸佯攻牽制,若非將士用命攀越天險,若非元軍內部分崩……潼關不可輕取。」
正說話間,斥候飛馬來報:李思齊聞潼關失守,已棄鳳翔西逃,關中震動!
徐達與馮勝相視一笑。潼關既破,關中門戶大開,接下來的仗就好打多了。西望秦嶺蒼茫,北伐大業,又邁過了最關鍵的一道坎。
夕陽將潼關城樓染成金色,黃河在關下奔騰東去,彷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千年來的攻守易勢。而今日,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