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湖廣底定·論功行賞

  至正二十一年三月,應天府秦淮河兩岸的柳樹剛抽出新芽。吳國公府前廣場上連夜鋪了紅氈,從大門直鋪到正陽街口。晨光里,新漆的牌坊上「驅除胡虜,恢復中華」八個鎏金大字晃得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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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文武官員開始列隊。左邊武將以徐達為首,常遇春、湯和、廖永忠、朱亮祖、耿炳文、陳野先……三十八員大將按戰功依次站立,鐵甲在春日下泛著寒光。右邊文臣以李善長領班,劉伯溫、陶安、胡深、章溢、葉琛等二十六人,皆著新制朝服——這是朱元璋命人按《周禮》復原的漢家衣冠,闊袖博帶,與元制的窄袖胡服截然不同。

  辰時正,三聲淨鞭響徹長街。

  朱元璋從府門走出。他沒有穿蟒袍,而是一身簡素的玄色深衣,只在腰間佩了那柄從濠州帶出來的舊刀。但當他登上臨時搭建的封禪台時,陽光恰好穿過雲隙,照在他身上,彷佛真有天命所歸的光暈。

  李善長展開三尺長的黃絹詔書,聲音洪亮如鍾:「吳國公令:自元政失綱,豪傑並起,本公賴將士用命,謀臣運籌,遂克金陵,平陳漢,定湖廣……今論功行賞,以昭天理,以勵後人——」

  第一個被叫到名字的是徐達。

  「征虜大將軍徐達,克滁州、下太平、取寧國、破池州、定武昌,運籌帷幄,戰功第一。」李善長頓了頓,提高聲音,「擢為樞密院同知,封信國公,賜金千兩,田萬畝,世襲罔替!」

  廣場上一片吸氣聲。國公!這是朱元璋麾下第一個國公。

  徐達出列,單膝跪地,卻沒有立即接旨。他抬頭:「主公,末將有一請。」

  「講。」

  「末將願以封賞之半,撫恤陣亡將士家屬。鄱陽湖、洪都、寧國……死去的弟兄們,比末將更該得賞。」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准。另從府庫撥銀五萬兩,專用於撫恤。此事你親自督辦。」

  「謝主公!」

  接著是常遇春。

  「平虜大將軍常遇春,勇冠三軍,先登採石,血戰池州,火攻鄱陽,厥功至偉。擢為大都督府僉事,封鄂國公,賜金八百兩,田八千畝!」

  常遇春大步上前,撲通跪地——是真的撲通,膝蓋砸得台板悶響。他咧嘴笑:「主公!俺不要那麼多田,給俺多配幾條戰船就成!打張士誠還用得著!」

  朱元璋難得笑出聲:「好,再加你二百條新船。」

  文臣這邊,李善長晉為左丞相,劉伯溫為右丞相,陶安、胡深皆封侯。連遠在浙東的朱文正也封了侯——洪都八十五日血戰,已傳為天下美談。

  但最出人意料的封賞在最後。

  「原漢王世子陳理上前。」

  陳理今日未穿素服,而是一身嶄新的青色深衣,聞言渾身一顫,踉蹌出列。這幾個月他在應天深居簡出,每日只是讀書練字,本以為能保全性命已是萬幸。

  朱元璋走下封禪台,親自扶起他:「歸德侯陳理,明大義,順天命,使武昌免於兵燹,活民十萬。今加封為靖江王,就藩桂林。」

  滿場譁然。王爵!這比國公更高一級!而且不是虛封,是真有封地的藩王!

  陳理呆立當場,淚如泉湧,伏地長泣不能言。朱元璋輕拍他肩背:「你父親是豪傑,你也不辱家風。去吧,在桂林好生治理,讓百姓知道,跟著我朱元璋,仇敵之子也可富貴。」

  這一幕,比任何封賞都更有分量。那些原漢軍降將個個動容,張必先甚至當場哭出聲來。

  封賞持續到午時。結束後,朱元璋在府中大擺宴席。但宴至中途,他忽然離席,獨自走到後園。

  馬王妃(去歲臘月已正式冊封)跟過來,見他站在那株老梅樹下——這樹是郭子興當年手植,如今已亭亭如蓋。

  「重八,累了?」馬王妃輕聲問。

  「不是累。」朱元璋撫著樹幹,「是在想,八年前在濠州,郭元帥第一次封我做九夫長時,高興得三天沒睡好。那時覺得,這輩子能當個千戶就頂天了。」

  馬王妃微笑:「可你現在封出去十幾個國公、幾十個侯爺了。」

  「是啊。」朱元璋望向宴廳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笑語喧譁,「可你知道嗎?我今天每念一個名字,眼前就浮現他們戰死的模樣。牛瞎子,趙普勝,還有張定邊……這些名字,永遠上不了封賞名單。」

  馬王妃握住他的手:「所以他們才更需要你好好活著,把天下治理好,讓他們的血不白流。」

  正說著,徐達和常遇春尋了過來。兩人都喝了不少,常遇春走路都有些晃。

  「主公,」徐達還算清醒,「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

  「今日封賞,為何將陳理封王?此例一開,將來……」

  「將來降者會更放心。」朱元璋道,「我要讓天下人知道:順我者,仇敵之子可封王;逆我者,親兄弟也難逃法網。」他頓了頓,「況且陳理封王,張士誠那邊會怎麼想?」

  常遇春眼睛一亮:「那張鹽販子該睡不著覺了!」

  「正是。」朱元璋冷笑,「接下來打蘇州,或許能少死幾萬人。」

  四人正說話,劉伯溫也踱步過來。他手裡拿著份奏章:「主公,剛得浙東急報:方國珍派其子方明善來朝,獻海船五十艘,求封閩浙總督。」

  「你怎麼看?」

  「可封,但須調其子入應天為質。另,臣建議在寧波設市舶司,准其通商,但水師需由廖永忠節制。」

  「准。」朱元璋點頭,「告訴方國珍:好好守著海路,將來北伐,他的船隊有大用。」

  夜深時,宴席方散。

  朱元璋回到書房,案上已堆起新送來的奏報。最上面一份是張士誠的「求和書」——與其說是求和,不如說是試探。信中稱「願與吳國公劃江而治,永結盟好」。

  「永結盟好?」朱元璋提筆批了四字:「痴人說夢。」

  他鋪開地圖,蘇州、杭州、紹興、嘉興……張士誠的地盤像塊肥肉,嵌在他的版圖中央。是時候下筷子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朱元璋吹熄燈,卻沒有就寢,而是走到院中。春夜的風還很涼,吹得他酒意醒了大半。他想起很多年前,皇覺寺的智檀長老說過一句話:「得天下易,治天下難;封功臣易,安功臣難。」

  今天封了這麼多公侯,明日他們就是新的權貴。如何讓他們不變成新的蒙元貴族?如何讓他們子孫不欺壓百姓?

  這個問題,比打張士誠更難。

  但他必須找到答案。因為這條路,從濠州城門那夜起,就沒有回頭可言。

  遠處傳來守夜士兵換崗的口令聲,整齊劃一。那是他親手定的軍規:口令每晚不同,答錯者當場拿下。

  規矩。法度。制度。

  朱元璋深吸一口春夜的寒氣,轉身回房。明天,他要和李善長、劉伯溫好好議一議《大明律》的事了。

  天下這盤棋,剛下到中盤。而治國這道題,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但至少今夜,應天城的燈火溫暖而安寧。秦淮河上的畫舫傳來隱約的絲竹聲,那是太平年月才有的聲音。

  朱元璋閉上眼睛。八年前,他最大的夢想是吃頓飽飯;八年後,他要給天下人一個能安心吃飯的世道。

  路還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得穩穩噹噹。

  而在蘇州的張士誠,此刻正對著朱元璋送來的回信發呆。信上只有四個字,卻讓他渾身發冷。

  窗外春月正好,但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