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臘月,武昌城頭的黃鶴樓上,再沒有人登高望遠吟詩作賦。樓簷下掛滿了冰凌,像無數把倒懸的刀。守軍將領們圍著炭盆,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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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還能撐多久?」陳理問。這位陳友諒的獨子今年剛滿十九歲,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此刻卻穿著不合身的龍袍,坐在父親留下的鎏金龍椅上。
戶部尚書顫聲道:「若……若按現有人口,只夠半月。若遣散城中百姓……」
「不能遣!」老將張必先拍案而起,「百姓一走,軍心就散了!當年洪都怎麼守的?朱文正就是靠百姓撐了八十五天!」
提到洪都,堂上死寂。那場圍城成了漢軍將領心頭的刺——他們六十萬大軍沒打下的孤城,如今輪到他們被人圍了。
陳理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三個月前,他還是武昌城裡最風光的世子,父親在鄱陽湖戰無不勝的訊息日日傳來。直到那個血色的黎明,信使帶回父親的屍首和一枚染血的玉佩。
「報——」傳令兵踉蹌沖入,「徐達、常遇春前鋒已到三十里外!看旗號,有……有十萬大軍!」
堂中一片吸氣聲。有人手中的茶盞掉落,在青磚上摔得粉碎。
「張定邊將軍呢?」陳理急問。
「張將軍率最後三萬水師在江面布防,但……但軍中有傳言,說張將軍私通朱元璋……」
「放屁!」張必先怒罵,「張定邊要叛,早在我軍潰敗時就叛了!這是朱元璋的離間計!」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當夜,就有將領帶親兵逃出城去——不是投敵,是逃回老家。武昌城像一株被蛀空的大樹,外表還立著,內里已經朽爛。
臘月廿三,徐達主力抵達。
圍城的方式很奇特——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築起十座土山,高與城齊。每日從土山上用投石機往城裡拋東西:有時是熱騰騰的炊餅,有時是勸降的文書,有時是陣亡漢軍將士的家書。
有一封家書恰好落在陳理寢宮前。他撿起,是某個陣亡士兵妻子寫的:「……夫君一去三月,音訊全無。昨夜夢見你渾身是血,說鄱陽湖水冷……若你還活著,求你別打了,回家吧,我和孩兒等你……」
陳理攥著信紙,指節發白。
圍城第七日,常遇春耐不住了。他闖進徐達大帳:「還等什麼?武昌已是空殼子,俺帶人一衝就破!」
徐達正在擦拭長劍,頭也不抬:「主公說了,少殺人。」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自己開城。」徐達收劍入鞘,「常將軍,你知道主公為何派你我兩人來?」
常遇春一愣。
「你是鋒刃,我是刀鞘。」徐達看著他,「主公要的不僅是武昌城,是完整接收陳友諒留下的三十萬軍民。殺光了,我們得一座空城何用?」
常遇春沉默片刻,啐了一口:「你們讀書人彎彎繞多!俺聽你的就是。」
圍城第十五日,城中開始餓死人。
最先倒下的是老人和孩子。每天清晨,守軍都要從街角巷尾收走幾十具僵硬的屍體。陳理下令開倉放糧,可糧倉早已見底——陳友諒出征前帶走了大部分存糧,原本計劃打下應天后就糧於敵。
臘月三十,除夕夜。
武昌城裡沒有爆竹聲,只有北風呼嘯如鬼哭。陳理獨自登上黃鶴樓,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那些火光溫暖而有序,不像城裡死氣沉沉。
張定邊不知何時也上來了,他卸了甲,只穿一身舊棉袍,像個尋常老卒。
「張叔……」陳理聲音哽咽。
「世子。」張定邊遞過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冷硬的炊餅——是昨日城外拋進來的,他偷偷藏了兩個。
陳理沒接:「張叔,我們……降了吧。」
張定邊渾身一震,良久,緩緩點頭:「是該降了。再守下去,城裡要人相食了。」
「可我爹……」
「陛下是戰死的,死得像個英雄。」張定邊望著鄱陽湖方向,「但他若在天有靈,定不願看武昌百姓為他陪葬。」
正月初三,武昌城門開了一條縫。
一隊白衣人魚貫而出,為首的是陳理,素服披髮,雙手捧著漢王金印和武昌府冊。他身後跟著張必先等文武官員,皆去冠徒跣。
徐達、常遇春並騎出陣。常遇春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九歲時,還在淮北販私鹽,為半斗米跟人拼命。
陳理走到馬前,跪地,將印冊高舉過頂:「敗軍之嗣陳理,率武昌軍民……請降。」
徐達下馬,扶起他:「世子請起。主公早有令:開城歸順者,秋毫無犯。」
「徐將軍,」陳理抬頭,眼中含淚,「我有一請……」
「講。」
「城中軍民無辜,所有罪責,陳理一人承擔。只求將軍……莫學項羽屠城。」
徐達正色:「我主公立軍以來,從未屠城。世子放心。」他頓了頓,「另有一事:張定邊將軍何在?」
陳理臉色一變:「張將軍他……」
話音未落,城頭忽然傳來驚呼。眾人抬頭,見張定邊一身整齊甲冑,立在黃鶴樓最高處。晨光照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金。
「張叔!」陳理嘶喊。
張定邊朝這邊抱拳,聲音順著江風傳來:「徐將軍!常將軍!張某深受陳王大恩,不能保其社稷,已是不忠;今若再事二主,是為不義。不忠不義之人,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他轉身面向鄱陽湖方向,跪地三拜。起身時,拔出佩劍。
劍光一閃。
屍身從百尺高樓墜落,像折翼的鳥。
常遇春別過臉去,這個殺人如麻的猛將,此刻竟紅了眼眶:「娘的……是條漢子。」
陳理癱坐在地,失聲痛哭。
徐達沉默良久,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張定邊屍身上。「厚葬。以將軍禮。」
入城儀式很簡單。徐達嚴令全軍:不得入戶,不得搶掠,違者斬。又命軍醫入城救治傷員,開軍糧賑濟饑民。
當百姓發現這些「紅巾賊寇」真的不搶不殺,反而分糧施藥時,滿城哭聲——是劫後餘生的哭,是愧疚的哭。有人跪在街邊,朝應天方向磕頭:「吳國公仁德啊!」
三日後,朱元璋軍令至:赦免陳理,封歸德侯,賜宅應天,厚待陳氏宗族。漢軍將士願歸鄉者發路費,願從軍者打散編入各部,一視同仁。
陳理接旨時,對著鄱陽湖方向重重磕了九個響頭——三個給父親,三個給張定邊,三個給戰死的漢軍將士。
正月十五,上元節。
徐達在武昌城頭設宴,請陳理及原漢軍將領。酒過三巡,徐達舉杯:「諸位,從今往後,再無漢軍吳軍之分,都是華夏子弟。主公志在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望諸位同心協力。」
一個原漢軍老將顫巍巍起身:「徐將軍,陳某有一問。」
「請講。」
「吳國公……真能待我們如自己人?」
徐達放下酒杯,解下腰間佩刀——那是陳友諒的佩刀,鄱陽湖戰後被繳獲。他雙手捧刀,走到陳理面前:「此刀,當歸陳氏。」
陳理愣住,不敢接。
「接著。」徐達道,「主公說了:陳友諒雖為敵手,亦是豪傑。他的刀,該由他兒子傳承。」
陳理接過刀,淚如雨下。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父親輸在哪裡——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謀略,是輸在了氣度。
宴散後,常遇春與徐達並立城頭。江面上,繳獲的漢軍戰船正在重新漆色,換上「吳」字旗。
「接下來打哪?」常遇春問。
「該收拾張士誠了。」徐達望向東方,「主公已下令:三月發兵,平定江南。」
「那張士誠可比陳友諒好打多了。」常遇春咧嘴,「一個鹽販子,懂什麼打仗!」
徐達搖頭:「未必。張士誠經營蘇杭十年,根深蒂固。且此人最擅守城,當年守高郵,硬扛元軍百萬大軍一年。」
「那又如何?」常遇春眼中凶光一閃,「陳友諒的連環巨艦都燒了,還怕他一座平江城?」
江風吹過,帶著早春的暖意。武昌城頭的「漢」字旗緩緩降下,換上了「吳」字大旗。而遠在應天的朱元璋,此刻正看著地圖上最後一塊空白——蘇杭之地。
天下這盤棋,已到了收官階段。
陳理的投降,意味著長江中游徹底平定。從今往後,朱元璋可以全力東顧,與張士誠做最後的了斷。
而那個從濠州城牆下走出來的九夫長,如今已是半壁江山的主人。他的目光,已越過長江,越過太湖,望向大都的方向。
那裡,蒙元的國運,正在夕陽中緩緩沉沒。
新的一天,新的征途。而武昌城的燈火,第一次在沒有恐懼的夜裡,溫暖地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