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洪都孤城·朱文正守

  至正二十年八月初七,洪都城頭能望見的第一批陳軍戰帆出現在贛江下游時,天空正下著細密的秋雨。朱文正立在撫州門的箭樓上,雨絲打濕了他新制的鐵甲——甲是叔父朱元璋臨行前賜的,胸甲上錘出虎頭紋,他說:「文正,洪都就是你的虎牢關。」

  鄧愈從石階快步上來,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沿滴成線:「陳友諒前鋒已到十里外。看旗號,是張定邊的左路軍,約五萬人。」

  「五萬對三萬。」朱文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鄧將軍,依你看能守多久?」

  鄧愈望向城外。洪都城周二十里,有八座城門,他的三千老兵分散在各處根本不夠。幸而朱文正這三個月沒閒著——護城河挖深了一丈,城牆加高了三尺,城頭每五十步設一炮台,炮是胡深從浙東送來的新式碗口銃。

  「若糧草充足,軍心不散,」鄧愈緩緩道,「守三個月。」

  「那就守三個月。」朱文正語氣平靜,「叔父在鄱陽湖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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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九,攻城開始。

  張定邊不愧是陳友諒麾下第一猛將,第一波攻勢就投入兩萬人。雲梯如林豎起,衝車撞擊著撫州門的包鐵門板。守軍箭矢如雨,滾石檑木傾瀉而下,城牆下很快積起屍體。但陳軍前赴後繼,午時,第一架雲梯搭上城頭。

  「鄧將軍守西門,我去撫州門!」朱文正提劍奔下城樓。他本不擅武藝,這三年在徐達身邊學的多是謀略,但此刻顧不得了。

  撫州門段已有十幾個陳軍登城。守軍多是新兵,見敵人兇悍,有些退縮。朱文正衝到時,一個百夫長正往後跑,被他一把拽住:「往哪退?」

  「將軍,守、守不住……」

  朱文正推開他,奪過一桿長槍,對登城的陳軍喝道:「洪都朱文正在此!不怕死的上來!」說著竟真的刺出一槍——歪斜無力,但氣勢駭人。

  守軍見狀,血氣上涌,吶喊著反撲。這時一隊老兵趕到,帶隊的是個獨眼老卒,姓牛,大家都叫他牛瞎子。他率人用鐵叉推翻雲梯,登城的陳軍成了瓮中之鱉。

  這一波打退,已是黃昏。朱文正癱坐在箭樓里,左臂被流矢擦傷,血浸透了衣袖。牛瞎子進來稟報:「將軍,折了三百弟兄,傷五百。箭矢用了三成。」

  「陳軍呢?」

  「城下屍體至少兩千。」牛瞎子咧嘴,「但明日他們還會來。」

  夜裡,朱文正巡城。雨停了,月光照在血污未乾的城牆上,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城下陳軍營火連綿如星河,一眼望不到頭。

  走到德勝門段,他看見鄧愈正和幾個百姓說話——是城中的鐵匠、木匠、泥瓦匠。原來鄧愈請他們來修城防:鐵匠教守軍熔鐵汁潑敵,木匠改造弩機射程,泥瓦匠帶人連夜修補白天被砸壞的雉堞。

  一個老鐵匠看見朱文正,顫巍巍行禮:「朱將軍,小老兒一家七口都在城裡。城破了,陳家軍要屠城的。您放心守,咱們百姓能出力的都出力。」

  朱文正眼眶一熱,深深一揖。

  八月十五,中秋夜,陳友諒親率主力抵達。

  六十萬大軍將洪都圍得水泄不通。陳友諒的金色龍艦停在贛江心,他立在船頭,望著這座擋路的小城,冷笑:「朱文正?朱元璋的侄子?乳臭未乾的小子。」他下令:「三日破城,屠盡男子,女子賞給將士。」

  當夜,陳軍發動總攻。這次不僅攻城門,還掘地道、架飛橋、用投石車拋射火球。洪都八門同時告急。

  朱文正將三萬守軍分作三隊:一隊守城,一隊休整,一隊救火補漏,輪換上陣。他自己四日未下城牆,困了就在箭樓里打個盹。第四日黎明,陳軍一度突破惠民門,是牛瞎子率三百敢死隊反衝,用血肉之軀堵住缺口。三百人只回來十七個,牛瞎子腸子都流出來了,還咧嘴笑:「將軍……俺沒給徐達將軍丟人……」

  朱文正親手為他合上眼睛。

  九月初,城中開始缺糧。

  原本儲備的糧草夠三個月,但守城消耗遠超預計——傷員要吃飯,百姓中編入守城的壯丁也要吃飯。朱文正下令:守軍每日兩頓,百姓一頓;將領與士卒同食,他自己每日只食一粥。

  百姓知道了,有老婦人煮了雞蛋偷偷送上城牆,被朱文正婉拒。老婦人哭道:「將軍,您不吃飽,怎麼帶我們守城啊!」

  九月中旬,瘟疫開始蔓延。

  屍體堆積無法及時處理,加上秋雨連綿,城中爆發痢疾。軍醫束手,每日抬下城牆的屍體裡,三成是病死的。朱文正也染了病,高燒三日,硬挺著巡城。鄧愈勸他休息,他搖頭:「我一倒,軍心就散了。」

  最艱難時,是城中百姓撐住了局面。婦人組織起來照顧傷員,孩童運送箭矢,老人省下口糧給守軍。一個教書先生甚至在城下開起「戰地學堂」,教守軍識字——他說:「諸位是為漢家文明守城,當知為何而戰。」

  九月末,陳友諒焦躁了。

  洪都牽制了他二十萬大軍,耗時近兩月未下。鄱陽湖那邊,朱元璋的水師已出湖口,正與他的中軍對峙。他召張定邊訓斥:「一個毛頭小子都拿不下?」

  張定邊苦笑:「陛下,朱文正雖年輕,但得軍民死力。洪都百姓……簡直人人皆兵。」

  「那就更得破城!」陳友諒怒道,「傳令:明日朕親臨城下督戰。破城後,雞犬不留!」

  十月初三,最後的猛攻。

  陳友諒調來所有攻城器械,包括三座高與城齊的「呂公車」——這種巨車外包牛皮,內藏士兵,推至城邊可直接搭板登城。又調集五百門火炮,轟擊城牆。

  德勝門段城牆被轟塌三丈寬。陳軍如潮湧入。朱文正率親兵隊死守缺口,長劍砍出缺口,鐵甲被血糊得看不清本色。鄧愈在另一段城牆上被流石砸中右腿,骨茬刺出皮肉,仍坐著指揮。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時,城外忽然響起號角。

  不是陳軍的號角。

  朱文正抬頭,只見東北方向煙塵大起,一桿「徐」字大旗在塵煙中招展。

  是徐達的援軍到了!

  原來朱元璋在鄱陽湖得知洪都危急,命徐達率三萬精兵星夜馳援。徐達不走水路——陳軍水師封鎖了贛江——而是翻山越嶺,從奉新小道突襲陳軍後營。

  陳軍腹背受敵,大亂。陳友諒在龍艦上望見徐達旗幟,咬牙道:「徐達竟敢分兵……」他猶豫片刻,終怕被抄後路,下令撤圍。

  洪都之圍遂解。

  城門開啟時,朱文正扶著斷劍立在缺口處,看著徐達馳馬入城。他想要行禮,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醒來已是三日後。他躺在府衙後堂,鄧愈坐在床邊,右腿裹得像木樁。

  「醒了?」鄧愈笑,「你小子命大,高燒四十一度,大夫都說沒救了。是城東王婆子用土方子灌了你三天草藥湯,硬把你從閻王殿拽回來了。」

  朱文正掙紮起身:「城……城怎麼樣了?」

  「守住了。」鄧愈拍拍他肩膀,「守了八十五天。陳友諒折兵五萬,寸土未得。主公在鄱陽湖傳令:擢你為江西行省平章政事,封侯。」

  朱文正愣住,忽然淚流滿面。不是為封侯,是為這八十五天裡死去的將士、百姓。牛瞎子,那個送雞蛋的老婦人,還有無數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徐達走進來,見他哭,也不勸,只道:「哭完就起來。仗還沒打完。」

  「徐將軍,叔父那邊……」

  「主公在鄱陽湖與陳友諒主力對峙,現在勢均力敵。」徐達目光銳利,「但洪都拖住了陳友諒二十萬大軍,耗了他兩個月糧草,更挫了他的銳氣。文正,你這八十五天,價值百萬雄兵。」

  朱文正抹淚下床:「我能做什麼?」

  「養好傷,守住洪都。」徐達道,「陳友諒雖退,但張定邊還在豐城。洪都仍是釘子,釘在他後腰上。」

  十月中旬,朱文正傷愈,重新巡城。城牆缺口處已連夜補好,血跡洗刷乾淨,但青磚上深深的砍痕猶在。他撫過那些痕跡,像撫過逝者的臉。

  城下,百姓開始重建家園。鐵匠鋪又傳出叮噹聲,學堂里響起讀書聲。一個孩童跑過,看見他,大聲喊:「朱將軍!」

  朱文正蹲下,摸摸孩子的頭:「怕不怕?」

  「不怕!」孩子挺胸,「我爹說,將軍在,城就在!」

  那一刻,朱文正忽然明白了叔父常說的那句話:「民心即天心。」

  他起身望向東北。那裡,鄱陽湖的決戰已進入最關鍵階段。而他守住的這座孤城,就像棋盤上一枚不起眼卻決定了整局生死的棋子。

  秋風掠過城頭,吹動殘破的戰旗。旗上那個「朱」字,在夕陽下鮮紅如血。

  洪都守住了。但天下未定,征途尚遠。

  朱文正按緊劍柄,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叔父庇護的侄兒,而是真正能獨當一面的將領。這八十五天的血火,淬鍊出了一個全新的朱文正。

  而在更廣闊的戰場上,他的叔父朱元璋,正在書寫屬於這個時代的傳奇。

  夜色降臨時,朱文正沒有回府,而是登上城牆,像過去八十五個夜晚一樣,與守軍同值夜。星光下,洪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溫暖而堅韌。

  這座孤城,終於等到了黎明。而整個天下的黎明,也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