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鄱陽湖前·陳氏勢大

  至正二十年六月,武昌黃鶴樓前,十萬甲士列陣如山。陳友諒立在樓台最高處,身披赭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望著腳下跪拜的文武百官。江風獵獵,吹得他袍袖鼓盪如帆。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陳友諒緩緩舉起手中的傳國玉璽——那是三日前他攻破江州,從徐壽輝「天完」朝皇宮中奪來的。徐壽輝本人已被縊殺在密室,屍體拋入長江。如今南方紅巾軍最大的兩股勢力,「天完」與「漢」,終於合而為一。

  禮部尚書跪呈詔書:「請陛下定國號、年號。」

  陳友諒目光掃過江面。那裡停泊著大小戰船兩千餘艘,最大的「混江龍」號有五層樓高,可載兵八百。這支水師,是他十年經營的心血,也是他逐鹿天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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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號仍為漢,朕乃漢高祖之後。」他聲音洪亮,壓過江濤,「年號……大義。取『大義滅親』之意——徐壽輝昏聵無能,朕代天伐之,此乃大義!」

  群臣再拜。唯有幾個徐壽輝舊將低頭時,眼中閃過悲憤——他們知道,徐壽輝臨死前還在喊「友諒我弟」。

  登基大典持續三日。第三日夜,陳友諒在行宮召見心腹將領。

  燈光下,他褪去龍袍,露出精悍身軀。背上交錯著十幾道傷疤,最新的一道從左肩斜劃至腰際,是上個月攻打江州時留下的。

  「朱元璋那邊有什麼動靜?」他問。

  水師大都督張定邊上前:「探馬來報,朱元璋已命徐達、常遇春回防應天,又在鄱陽湖口修築水寨。看架勢,是要與我軍決戰於湖上。」

  「決戰?」陳友諒冷笑,「他拿什麼跟我決?我軍水師兩千艘,他的不過五百;我軍六十萬,他滿打滿算二十萬。」他走到巨幅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鄱陽湖位置,「八月,秋高水滿,朕要親率大軍東下,一舉蕩平應天!」

  左丞相鄒普勝猶豫道:「陛下,朱元璋雖兵少,但麾下徐達善謀,常遇春善戰,更有劉伯溫、李善長等謀士輔佐。且他占據應天已四年,根基穩固……」

  「根基?」陳友諒打斷他,「朕的根基在長江!在水師!在六十萬將士的刀鋒!」他環視眾將,「傳朕旨意:各軍七月前集結九江。八月十五,朕要在應天城頭賞月!」

  眾將熱血沸騰,齊聲應諾。只有鄒普勝低頭時,眼中閃過一絲憂色——他想起昨夜觀星,見紫微星旁有赤氣纏繞,主大凶。

  同一輪明月下,應天吳國公府後園。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十幾封軍報。馬姑娘為他披上外衣,輕聲道:「三更了。」

  「睡不著。」朱元璋揉了揉太陽穴,「陳友諒稱帝了。六十萬大軍,兩千戰船……伯溫,你怎麼看?」

  劉伯溫從陰影中走出。他這些日子消瘦了許多,眼中血絲密布。「主公,硬拼必敗。需以計勝。」

  「計從何來?」

  「鄱陽湖。」劉伯溫手指在石桌上虛畫,「此湖港汊縱橫,蘆葦叢生,大船難行。陳友諒若全軍湧入,正是瓮中捉鱉。但關鍵在於——要讓他進得來,出不去。」

  徐達、常遇春從廊下快步走來。兩人剛從池州前線趕回,甲冑未卸。

  「主公,」徐達行禮,「陳友諒前鋒已至小孤山,距鄱陽湖口僅百里。末將建議,主動放棄湖口,誘敵深入。」

  常遇春急道:「那湖口要塞花了半年才築成!」

  「要塞是死的,人是活的。」徐達沉靜道,「陳友諒驕狂,見我棄守,必以為我軍膽怯。待他大軍入湖,我們封死湖口,關門打狗。」

  朱元璋沉吟:「湖口一棄,陳友諒水師可直撲應天。」

  「所以需要有人死守洪都。」劉伯溫接話,「洪都在鄱陽湖西南,卡住贛江咽喉。只要洪都不失,陳友諒就不敢全力東進——他怕後路被斷。」

  「誰守洪都?」

  園中寂靜。洪都是孤城,守之必是死戰。

  「我去。」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見朱文正大步走來。他是朱元璋的親侄,今年二十二歲,三年前投軍,一直跟在徐達身邊做參軍,尚未獨當一面。

  「文正,」朱元璋皺眉,「你還年輕……」

  「叔父!」朱文正單膝跪地,「侄兒隨徐將軍三年,學陣法、學守城、學治軍。今國難當頭,侄兒願守洪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朱元璋看著他。這孩子的眉眼像極了他大哥朱重四,那個早年在饑荒中死去的兄長。他扶起朱文正:「你要多少兵?」

  「城中現有守軍兩萬,再給侄兒一萬精兵足矣。」朱文正眼中閃著光,「但侄兒要一個人——鄧愈將軍。他擅守,曾以三千人守衢州半年。」

  朱元璋看向徐達。徐達點頭:「鄧愈確是最佳人選。」

  「好。」朱元璋拍板,「文正為主將,鄧愈為副,再撥火銃五百門、箭矢十萬支。洪都……就交給你們了。」

  計議已定,眾人散去準備。朱元璋獨留劉伯溫。

  「伯溫,你實話告訴我,」他望著東方漸白的天際,「這一戰,我們有幾成勝算?」

  劉伯溫沉默良久,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若守得住洪都,有五成。若能在湖中燒了陳友諒的旗艦,有七成。」劉伯溫頓了頓,「若天佑主公……有九成。」

  「那一成變數是什麼?」

  「人心。」劉伯溫低聲道,「陳友諒弒主自立,麾下徐壽輝舊部未必心服。若戰事僵持,其內部必生變。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最大的變數。」

  朱元璋點頭,忽然問:「你那『火燒連環』的計策,準備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劉伯溫望向天空,「鄱陽湖秋冬多東北風。只要風向對,陳友諒的巨艦……便是移動的火葬場。」

  七月,戰雲密布。

  陳友諒大軍陸續抵達九江,江面舳艫千里,旌旗蔽日。他乘坐的「混江龍」號重新漆成金色,船頭雕刻猙獰龍首,僅這一艘船就需八百槳手。

  朱元璋則親赴鄱陽湖口,命徐達、常遇春在湖中演練新陣。又令廖永忠造了三百條「火龍船」——船頭裝鐵錐,船身裝滿火藥硫磺,覆以乾草,專為火攻之用。

  七月中旬,洪都傳來訊息:朱文正已加固城牆,將護城河拓寬至三丈,又在城外埋設鐵蒺藜、陷馬坑。更絕的是,他將城中百姓按坊編組,每坊出壯丁五十,配合守軍,連婦孺都分配了運送箭矢、燒水做飯的任務。

  朱元璋聞報,對馬姑娘嘆道:「文正這孩子……長大了。」

  八月朔日,陳友諒祭江誓師。六十萬大軍分三路東下:左路由張定邊率領,取湖口;右路由陳友諒之弟陳友仁率領,攻安慶;自率中軍直撲鄱陽湖。

  同日,朱元璋在康郎山設壇祭天。祭文由劉伯溫親筆:「……陳友諒弒主僭號,天怒人怨。元璋不才,願率義師,討逆誅暴,還天下太平……」

  祭畢,朱元璋將祭文焚於鼎中。青煙直上,竟不散,在湖面上空凝聚如龍。

  常遇春咋舌:「乖乖,真有天意?」

  徐達按劍:「天意也是人意。主公,該出發了。」

  二百條戰船緩緩駛出港灣。朱元璋立在旗艦「應天」號船頭,回望漸漸遠去的康郎山。他知道,這一去,要麼開創萬世基業,要麼葬身魚腹。

  江風凜冽,吹動他額前已生霜色的髮絲。馬姑娘為他整了整衣領,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我回來。」朱元璋握住她的手。

  「我等你。」馬姑娘微笑,眼中卻有淚光。

  戰船破浪前行。前方,鄱陽湖的浩渺煙波已隱約可見。而在湖的那一邊,陳友諒的金色龍艦正如巨獸般壓來。

  兩支當世最強的水師,兩位梟雄的終極對決,即將在這片古老的水域展開。而歷史的走向,將在此一役決定。

  朱元璋望著水天相接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皇覺寺的那個寒夜。那時他只想吃飽飯,何曾想過會有今日,率領千軍萬馬,爭奪天下霸權?

  「主公,」徐達輕聲問,「在想什麼?」

  「在想,」朱元璋緩緩道,「這一仗打完了,天下該太平了吧。」

  徐達沉默。他知道,就算贏了陳友諒,後面還有張士誠,還有元廷,還有無數未卜的艱難。

  但至少此刻,他們目標明確:擊敗眼前這個最強大的敵人,活下去,走下去。

  鄱陽湖的波濤拍打著船舷,像戰鼓,像心跳。而更東方,應天城的燈火徹夜未熄,那是他們必須守護的江山,必須歸去的家園。

  船隊駛入湖口時,夕陽正沉。湖面被染成一片血色,彷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慘烈。

  朱元璋挺直脊樑,手按劍柄。在他身後,徐達、常遇春、廖永忠……無數將領昂首肅立。

  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