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應天定鼎·吳國公府

  至正十六年五月初五,應天府秦淮河兩岸插滿了赤旗。從聚寶門到鎮淮橋,新鋪的黃沙在晨光里泛著金輝。城樓上那面「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的大旗換了新的,旗杆有碗口粗,需八個力士才能抬起。

  辰時三刻,原元江南行御史台衙門前,文武分列。左邊以徐達為首,常遇春、湯和、陳野先、廖永忠等三十八員戰將,甲冑鮮明;右邊以李善長為首,陶安、劉伯溫、章溢、葉琛等二十六位文臣,袍服嶄新。中間留出一條三丈寬的通道,直通府衙正堂。

  堂前新立一碑,上刻四字:「開府治事」。

  朱元璋從後堂走出時,沒有穿鎧甲,而是一身玄色蟒袍——這是陶安按古制趕製的。他走到堂前站定,目光掃過眾人。三個月前,這些人里大半他還叫不出名字;三個月後,他們將是他治理江南的基石。

  「吉時到——」贊禮官高唱。

  李善長出列,展開一卷黃帛:「奉天承運,吳國公令:自元政失綱,天下板蕩,本公順天應人,起兵濠梁……今克金陵,改集慶路為應天府,開府設衙,建制立法,以安黎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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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在晨風中傳得很遠。街巷裡擠滿了百姓,踮腳張望。有老者抹淚:「漢家衣冠……又見漢家衣冠了……」

  朱元璋接過吳國公金印。印是連夜鑄的,印鈕為虎形,取「虎踞龍盤」之意。他舉起印,面對眾人:「今日起,我朱元璋受吳國公之位,當與諸公共創大業!」

  「參見吳國公!」堂下山呼。

  禮成後,文武入堂議事。第一次正式的軍國會議,從辰時開到未時。

  李善長呈上《應天府治政十條》:輕賦稅、興水利、勸農桑、設義學、修刑律、撫流民、禁擄掠、獎軍功、舉賢才、儲糧秣。每一條都附細則,連每畝稅糧該收幾斗幾升都算得清清楚楚。

  「百姓經年戰亂,十室九空。」李善長道,「當務之急是休養生息。臣建議,今年秋稅減半,明年再議。」

  「不可。」劉伯溫搖頭,「我軍七萬,每日耗糧如流水。若減稅,軍糧何來?」

  「可屯田。」陶安介面,「江寧縣有荒地三萬畝,溧水、句容也有棄田。可分兵屯墾,戰時為兵,閒時為民。」

  朱元璋點頭:「徐達,此事你辦。常遇春的水師也要參與——水兵可種江灘地。」

  徐達、常遇春領命。

  接著議軍務。湯和呈上軍報:張士誠已取湖州,正窺常州;陳友諒吞併徐壽輝部,自稱漢王,兵鋒直指池州;元廷派脫脫之弟也先帖木兒率五萬軍南下,已至揚州。

  三面受敵。

  堂內氣氛凝重。常遇春拍案而起:「打他娘的!先打張士誠,這鹽販子最弱!」

  「不然。」劉伯溫輕搖羽扇,「張士誠雖弱,但據蘇杭富庶之地,糧足城堅。陳友諒雖強,但新並徐壽輝,內部未穩。當先擊陳友諒,再圖張士誠。」

  徐達沉吟:「也先帖木兒的元軍呢?」

  「可遣使詐降。」陳野先忽然開口,「末將認得也先帖木兒麾下一員漢將,可密信誘之。元軍內鬥更烈,拖上三月,其必自亂。」

  朱元璋聽著,手指輕叩椅臂。等眾人說完,他才開口:「三路敵,一路也不能輕視。但飯要一口口吃。」他站起來,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東線,徐達為主將,湯和副之,領兵兩萬守常州。張士誠若來,只守不攻,拖住即可。」

  「得令!」

  「西線,常遇春為主將,廖永忠副之,率水師控九江。陳野先,你領步騎一萬駐池州。陳友諒若來,水陸並擊,但要記住——不貪勝,不冒進,挫其鋒銳即可。」

  三將齊聲領命。

  「至於北線……」朱元璋看向劉伯溫,「就按先生計策,遣使詐降。此事由先生總攬。」

  劉伯溫拱手:「臣必不負所托。」

  議畢已過午時。眾人散去用飯,朱元璋獨留李善長、陶安。

  「方才會上,有件事沒說。」朱元璋示意二人近前,「我想開科舉。」

  李善長、陶安皆驚。科舉已停數十年,元廷用人唯重蒙古、色目,漢人儒生大多潦倒。

  「主公,」李善長斟酌道,「開科取士固然好,但如今戰事未息,恐非其時。且取來計程車人,如何安置?軍中將領多出身草莽,恐生嫌隙。」

  「正因將領多草莽,才需士人輔佐。」朱元璋道,「打天下靠刀槍,治天下要靠筆桿。陶先生,你說呢?」

  陶安眼中放光:「主公遠見!科舉一開,天下寒士必歸心。只是……考什麼?仍考朱子經義?還是務實學?」

  「考實學。」朱元璋斬釘截鐵,「經義要考,但加考算學、農政、刑律、地理。我要的是能辦事的官,不是只會吟詩作賦的書生。」

  三人又議了半個時辰。最後定下:八月鄉試,十月府試,取士百人,分派各州縣任副職,歷練三年再擢升。

  走出府衙時,日頭偏西。朱元璋沒回後堂,而是信步走上城牆。馬姑娘在城樓等他,手裡提著食盒。

  「聽說你一天沒吃東西。」她開啟食盒,是糙米飯和一碟醃菜。

  朱元璋席地而坐,大口吃起來。「還是你做的醃菜好吃。」

  馬姑娘坐在他身邊,望著城下漸漸亮起的燈火。「今天……很威風。」

  「威風?」朱元璋苦笑,「坐在那椅子上,覺得屁股底下全是刺。一句話說錯,可能就葬送幾萬弟兄的性命。」

  「但你做得很好。」馬姑娘輕聲道,「李善長、劉伯溫那樣的大才都服你。」

  「他們服的,是能帶他們建功立業的人。」朱元璋吃完最後一口飯,「如果有一天我敗了,這些人會第一個離開。」

  馬姑娘握住他的手:「你不會敗。」

  朱元璋轉頭看她。夕陽餘暉映在她臉上,柔化了這些年的風霜。他忽然說:「等打退張士誠,我們就成親。」

  馬姑娘臉一紅,低頭:「不是說取了金陵就……」

  「那時太倉促。」朱元璋握緊她的手,「我要風風光光娶你,讓全應天府的人都知道,你是吳國公夫人。」

  兩人沉默地看著暮色四合。城下,秦淮河上已有畫舫點燈,絲竹聲隱隱傳來。那是投降的元朝舊臣在宴樂——李善長說,這些人還有用,暫且留著。

  「重八。」馬姑娘忽然喚他舊名,「你還記得皇覺寺的智檀長老嗎?」

  朱元璋一怔:「怎麼突然提起長老?」

  「前日有個遊方僧人來府里化緣,說是從濠州來。我給了他些米,他臨走時說……」馬姑娘頓了頓,「說智檀長老圓寂了。臨終前留了句話給你。」

  「什麼話?」

  「他說:『告訴重八,佛不在廟裡,在天下。』」

  朱元璋默然良久。江風吹過,帶著水汽和遠方的炊煙。他想起那個雪夜,老僧在火盆前焚信的背影。那時他不明白,現在似乎懂了一點。

  「長老說得對。」他站起來,俯瞰這座千年古城,「佛在天下,我要治的,就是這天下。」

  夜幕完全降臨時,朱元璋回到府衙後堂。案上堆著待批的文書:江寧縣請修堤壩的呈文,溧水駐軍索要冬衣的軍報,鎮江商人請求減稅的請願書……每一件都關係著千萬人的生計。

  他提起筆,卻又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應天府的夜空星辰稀疏,但人間燈火綿延如河。

  遠處傳來更鼓聲。二更了。

  他回到案前,重新提筆。這一夜,吳國公府的燈光亮到天明。

  而在同一片星空下,蘇州張士誠正在園中聽戲,武昌陳友諒在密謀吞併明玉珍,大都皇宮裡,元順帝剛剛罷免了第三個丞相。

  天下這盤棋,才剛剛開始中盤爭奪。朱元璋落下第一枚官子——應天定鼎。後面的路,還很長,很長。

  但至少今夜,這座城是他的,這方印是他的,這個時代的風雲,正從他筆下開始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