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五月的長江,水勢開始漲了。渾濁的江水拍打著采石磯的峭壁,捲起一人高的浪。磯頭伸入江心,像巨獸探出的利爪,元軍在磯上築了三層石壘,箭垛後弩機密布,江面還有十二艘鬥艦巡弋。
徐達立在船頭,單筒千里鏡掃過磯頭。風大,鏡筒里景象晃得厲害,但他還是看清了:守將是元軍老將納哈出,此人曾在高麗作戰,擅守險地。石壘外牆新潑了水,在晨光里泛著青光——是防火燒。
「硬骨頭。」他放下千里鏡。
身旁的常遇春咧了咧嘴:「再硬的骨頭,俺也啃得動!」他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肌肉在江風中繃緊,左肩一道新疤還在滲血——是昨夜試攻時被流矢擦的。
船隊泊在北岸蘆葦盪。三百條大小戰船,是朱元璋全部的家底。李善長從和州送來急信:張士誠在蘇北蠢蠢欲動,若不能在雨季前拿下采石磯,恐兩面受敵。
「主公的意思是?」徐達問剛到的傳令兵。
「主公有令:采石磯必取,但不可傷亡過重。」傳令兵呈上密信,「另,馬姑娘從濠州脫身,已到和州。主公請二位將軍速戰速決,回師共商大計。」
常遇春耳朵一動:「馬姑娘?可是主公那位……」
徐達瞪他一眼,常遇春訕訕住口。軍中皆知朱元璋與義女馬氏情深,但無人敢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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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將軍,」徐達鋪開江圖,「你看如何打法?」
常遇春湊近,粗大的手指點著磯頭:「這地方,正面強攻就是送死。但俺觀察兩日,發現個破綻——每日午時三刻,江流轉向,南側會形成一片回水灣,水流較緩。若以小船載敢死隊,從那裡突襲,或可登岸。」
徐達細看,果然南側崖壁稍緩,隱約有條裂縫可攀。「但即便登岸,上面還有三層石壘。」
「所以不能只一路。」常遇春眼中閃過凶光,「俺帶兩百人先登,吸引守軍。徐將軍率主力從正面佯攻,待磯頭大亂,再全力壓上。」
徐達沉吟:「太險。你若被困在崖下……」
「打仗哪有不險的?」常遇春大笑,「俺這條命,從販私鹽那天起就是撿來的!主公待俺以誠,俺當以死相報!」
徐達看著他。這個莽漢加入才半月,卻已屢立奇功,更難得的是對朱元璋忠心耿耿。他想起臨行前朱元璋的囑咐:「常遇春可用,但不可縱。你要做他的韁繩。」
「好。」徐達終於點頭,「但你記住:見紅旗則進,見黃旗則退。若事不可為,不可逞強。」
「得令!」
午時,日頭正烈。
江面上,徐達親率百條戰船,擂鼓前進。船頭皆立草人,披甲執旗,遠遠看去如大軍壓境。磯頭箭如飛蝗,元軍弩機齊發,粗大的弩箭洞穿船板,江水濺起數丈高。
南側回水灣,二十條小舟貼著崖壁緩緩移動。常遇春趴在第一條船上,嘴裡咬著鬼頭刀,雙手划槳。兩百壯士皆銜枚,只聞槳葉撥水聲。
離岸三十丈時,磯頭守軍終於發現。警鑼驟響,箭雨轉向。
「沖!」常遇春暴喝,棄槳操刀。小舟如離弦之箭撞上崖壁,他第一個躍起,五指如鉤扣進石縫,向上攀爬。身後壯士紛紛跟上,不斷有人中箭落水,血染紅江面。
崖高十餘丈,常遇春攀到一半,忽覺手上一滑——是青苔。他身子下墜,千鈞一髮之際,鬼頭刀猛插進石縫,借力一盪,又抓住上方凸石。
「將軍小心!」下面有人喊。
常遇春低頭,見一個年輕士卒被箭射穿肩膀,仍咬牙攀爬。他心頭一熱:「跟緊了!上了磯頭,老子請你們喝酒!」
終於攀到崖頂。常遇春翻身躍上,眼前是二十幾個元兵正張弓搭箭。他獰笑一聲,鬼頭刀橫掃,三個元兵攔腰而斷。身後壯士陸續登頂,結成圓陣。
「往石壘沖!」常遇春揮刀指向前方。他記得徐達的交代:不占地,只攪亂。
兩百人在磯頭上左衝右突,見帳就燒,見馬就驚。元軍大亂,納哈出急調中軍圍剿,正面防守頓時空虛。
江面上,徐達看見磯頭火起,紅旗高舉:「全軍壓上!」
主力船隊全速前進,直撲磯頭灘涂。箭矢對射,船舷相撞,殺聲震天。徐達親率跳幫隊,踏著船板衝上灘頭,長槍所向,連破兩道木柵。
但第三道石壘前,元軍死守。滾木礌石如雨,徐達部被壓得抬不起頭。
這時,石壘後方突然大亂。
常遇春竟從內側殺了出來!他渾身浴血,鬼頭刀已砍出缺口,身後只剩八十餘人,卻如虎入羊群,直撲守軍背後。
「徐將軍!俺來了!」他狂吼。
徐達精神大振:「常將軍接應!弟兄們,殺!」
前後夾擊,石壘終破。納哈出見大勢已去,率殘部乘船逃往太平府。此時日頭西斜,江面漂滿屍首和船板殘骸。
清點戰場,徐達部傷亡千餘,常遇春的兩百敢死隊只剩三十七人。磯頭血跡未乾,已開始搬運傷員。
常遇春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大口喘氣。鬼頭刀丟在腳邊,刀刃卷了,血槽里凝著黑褐色的血塊。他左臂又添新傷,深可見骨,卻渾不在意。
軍醫要包紮,他擺手:「先救重傷的!」
徐達走過來,遞過水囊。常遇春接過猛灌,水混著血從嘴角流下。
「今日之功,首推常將軍。」徐達鄭重抱拳。
常遇春抹嘴:「俺只是匹夫之勇。若無徐將軍正面牽制,俺早死在崖下了。」他頓了頓,「主公……可會滿意?」
徐達望向西邊。夕陽如血,染紅江面。「主公要的不僅是采石磯,是整個江南。」他回頭,「常將軍,仗還有得打。」
三日後,朱元璋親至采石磯。
他先巡視傷兵營,為重傷者親手敷藥。見到常遇春時,見他臂上傷口化膿,皺眉道:「為何不早治?」
常遇春嘿嘿笑:「小傷,不礙事。」
朱元璋喚來軍醫,親自盯著清洗傷口、敷藥包紮。常遇春這鐵打的漢子,竟有些手足無措。
「遇春,」包紮完畢,朱元璋忽然改了稱呼,「你可知我為何急著取采石磯?」
常遇春搖頭。
「采石磯是金陵鎖鑰。得了這裡,北上可圖中原,南下可定江浙。」朱元璋指著東南方向,「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在這裡建水師大營,練出一支能縱橫長江的勁旅。而這支水師的統領,我意由你擔任。」
常遇春愣住,撲通跪地:「主公!俺一個粗人……」
「粗人怎麼了?」朱元璋扶起他,「漢高祖麾下樊噲也是屠狗輩,不照樣建功立業?你勇冠三軍,又熟水性,是最合適的人選。」他頓了頓,「但你要答應我一事。」
「主公吩咐!」
「從今日起,不可再赤膊上陣,不可再單騎沖陣。」朱元璋目光如炬,「我要的是能統領萬軍的將軍,不是衝鋒陷陣的死士。你的命,很金貴。」
常遇春眼眶發熱,重重點頭:「俺……末將遵命!」
當夜,朱元璋在磯頭石壘召集眾將。馬姑娘也來了,她已換下閨裝,著一身素淨布衣,正為將領們縫補戰袍。見常遇春進來,她起身一福:「常將軍勇武,小女子代和州百姓謝過。」
常遇春慌忙還禮,臉紅到脖子根——這比面對千軍萬馬還緊張。
會議直開到三更。定下三策:一、徐達率陸師取太平府;二、常遇春籌建水師,掃清江面殘敵;三、朱元璋自回和州,與李善長、劉伯溫籌劃取金陵大計。
散會後,朱元璋獨留徐達。
「太平府守將是陳野先,此人驍勇,但貪婪好色。」朱元璋低聲道,「可智取,不可力敵。若得此人,金陵門戶洞開。」
徐達會意:「末將明白。」
走出石壘時,江風正急。朱元璋與馬姑娘並肩而立,望著漆黑江面。
「重八,」馬姑娘輕聲喚他舊名,「你走得越來越遠了。」
朱元璋握緊她的手。這雙手,從濠州城牆下救治傷兵開始,一直在他身邊。「再遠,根也在淮西。」他頓了頓,「等取了金陵,我娶你。」
馬姑娘低頭,耳根微紅:「誰說要嫁你了。」
「那你要嫁誰?」朱元璋難得玩笑。
沉默片刻,馬姑娘抬頭,眼中映著江上漁火:「我只願,這亂世早日結束,百姓能安居樂業。至於嫁誰……嫁個能讓天下太平的人罷。」
朱元璋心中激盪,卻只說一字:「好。」
遠處傳來常遇春練兵的聲音——他在連夜操演水戰。這個莽漢,正努力學做將軍。
采石磯的烽煙漸漸散去,但更大的戰雲正在東南積聚。張士誠、陳友諒、方國珍……群雄並起,元廷雖衰未亡。朱元璋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深吸一口江風,風中已有夏意。這個至正十五年的夏天,將是他人生中最關鍵的季節。而此刻腳下的采石磯,將成為他邁向金陵、邁向天下的第一塊跳板。
晨光微露時,徐達已率軍開拔。常遇春在碼頭相送,兩個性格迥異的將領,因一場血戰成了生死之交。
「徐將軍,太平府再會!」
「常將軍,保重!」
船隊順流東下。朱元璋站在磯頭,目送他們遠去。馬姑娘為他披上外袍:「江風冷。」
「不冷。」朱元璋握住她的手,「心裡有火。」
是的,那團從皇覺寺就開始燃燒的火,如今已燎原。而前方,是萬里江山。
采石磯的江水日夜奔流,沖刷著昨日的血痕,也承載著明日的希望。在這驚濤拍岸的磯頭,一個新時代的序章,正被江風一頁頁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