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和州夜渡·常遇春來

  至正十五年的春雨來得急。和州城牆上,剛補好的缺口又被雨水泡得鬆軟,守城的民夫披著蓑衣,一筐筐往上背土。朱元璋站在城樓眺望江面,雨幕中的長江像條翻騰的灰龍。

  「一月內三戰,弟兄們疲了。」徐達從後面走來,鐵甲上雨水匯成細流。他剛從城外撤回——昨夜元將蠻子海牙的水師試圖登陸,被擊退,但徐達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紮後還在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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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沒回頭:「援軍什麼時候到?」

  「湯和從滁州押糧過來,最快也要三天。」徐達頓了頓,「但更大的麻煩在江北。劉福通的紅巾軍主力在汴梁大敗,二十萬人潰散,元軍正全力清剿。我們這裡……成了孤棋。」

  雨聲中夾雜著隱隱的鼓角。那是元軍水寨的方向。蠻子海牙是元廷名將,麾下兩萬水陸軍,大小戰船三百餘艘,已將和州圍了半月。

  「李善長怎麼說?」朱元璋問。

  「李先生建議放棄和州,退回滁州。」徐達聲音低沉,「他說,和州是死地,背水而戰,兵家大忌。」

  朱元璋沉默。他何嘗不知?但退回去,這半年打下的地盤將盡失,更重要的是——江北數十萬紅巾潰兵正四處流竄,若不能給他們一個方向,這些人就會變成禍害百姓的流寇。

  「報——」一個傳令兵冒雨衝上城樓,「江上有船隊!打的是……綠林旗號!」

  朱元璋和徐達對視一眼,快步走向臨江的箭窗。雨霧中,隱約可見十餘條快船正與元軍哨船纏鬥。那些船不大,卻異常靈活,在元軍大艦間穿梭如魚。忽然,一條快船撞上元軍哨船,火光爆起——是火攻。

  「哪路人馬?」徐達皺眉。

  「看不清旗號……但打法狠辣,不像官軍,也不像尋常義軍。」

  戰鬥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快船隊且戰且退,竟衝破元軍封鎖,直抵和州水門。為首船上跳下一個大漢,隔著水柵高喊:「常遇春求見朱將軍!」

  聲音洪亮,壓過了風雨聲。

  朱元璋下令開柵。那大漢獨自駕小船入城,上岸時,眾人皆倒吸一口氣——此人身高九尺有餘,肩寬背厚,滿臉虬髯,一雙環眼在雨中也亮得駭人。他渾身濕透,卻只穿件單衣,露出筋肉虬結的臂膀,左手提柄鬼頭刀,刀刃還在滴血。

  「懷遠常遇春,帶三百弟兄投軍!」大漢抱拳,聲如洪鐘。

  朱元璋打量他:「為何投我?」

  「聽說朱將軍不殺降卒,不搶百姓。」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常遇春殺人如麻,但只殺該殺之人。將軍若信我,我這口刀,願為將軍劈開一條血路!」

  徐達低聲提醒:「主公,此人來歷不明……」

  常遇春耳朵極靈,哈哈一笑:「這位將軍放心!我常遇春原是鹽販子,官府逼得緊,索性拉起隊伍干。江北三十六寨,一半聽過我的名號!」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布,展開,「這是蠻子海牙副將的腦袋——剛才順手取的,算是投名狀!」

  布包滾出一顆首級,雙目圓睜,正是元軍水師副統領。

  城頭一片寂靜,只有雨聲嘩嘩。

  朱元璋忽然大笑:「好!常壯士這份禮,我收了!來人,擺酒!」

  當夜,臨時帥府燈火通明。常遇春換了乾淨衣裳,仍是那副豪邁模樣,連飲三大碗酒,面不改色。聽他講述,才知道江北局勢比預想的更亂:劉福通兵敗後,各部義軍各自為戰,有的投了張士誠,有的占山為王,還有的已淪為盜匪。

  「俺從懷遠一路南下,見過十八路『大王』,都是狗屁!」常遇春唾了一口,「搶百姓比元兵還狠!只有將軍這裡,城外村莊居然還有炊煙——就沖這個,俺跟定你了!」

  朱元璋靜靜聽著,忽然問:「常壯士擅水戰?」

  「長江上下,沒有俺不熟的水路!」常遇春拍胸脯,「蠻子海牙的水寨,俺摸進去三次!他那三百條船,大半是征來的民船改造,看著唬人,真打起來,靈活的沒幾條!」

  徐達眼睛一亮:「你可有破敵之策?」

  常遇春壓低聲音:「今夜三更,東北風起——這是江上老船工的秘訣,每逢穀雨後第七日,子時必轉東北風。俺帶五十條快船,裝滿火油乾草,順風直衝敵寨。元軍大船連環,一船著火,十船難逃!」

  「太險。」徐達搖頭,「即便順風,也要衝破三層警戒船。」

  「所以需要陸上佯攻。」常遇春看向朱元璋,「將軍若能調三千人,在西北岸作勢渡江,吸引元軍主力,俺這邊就有七成把握。」

  朱元璋手指輕叩桌案。堂外雨聲漸小,正是行動的好時機。但用這個剛投效的莽漢,賭上全部水軍家底……

  「徐達。」他忽然說。

  「末將在。」

  「點三千精兵,子時準時在西北岸佯攻,多張火把,擂鼓吹號,聲勢越大越好。」

  「是!」

  「常遇春。」

  「俺在!」

  「給你八十條快船,五百敢死士。但你記住——」朱元璋盯著他,「我要的不是一場火攻的痛快,而是蠻子海牙的水師主力徹底癱瘓。你可能做到?」

  常遇春霍然站起,單膝跪地:「若做不到,常遇春提頭來見!」

  子時將至,雨果然停了。

  江面上起了風,吹散霧氣,露出對岸元軍水寨連綿的燈火。那寨子依江灣而建,戰船用鐵索相連,外圍還有游哨船巡邏,確是易守難攻。

  和州水門悄然開啟。八十條快船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滑入江中。常遇春站在第一條船上,赤著上身,鬼頭刀插在船頭。他身後五百壯士,皆黑衣短刃,每人腰間別著三個陶罐——罐里是火油混著硫磺。

  與此同時,西北岸突然亮起數千火把。鼓聲震天,殺聲四起,彷佛有大軍要強渡。元軍水寨立刻騷動起來,大量戰船向西北方向集結。

  常遇春咧嘴一笑:「將軍果然守信。」他大手一揮,「兒郎們,沖!」

  八十條快船順風順水,速度極快。元軍外圍哨船發現時,已來不及阻攔。常遇春親自駕船,撞開一條哨船,鬼頭刀揮過,兩個元兵翻身落水。

  「放火船!」他怒吼。

  十條裝滿乾草火油的小舟被點燃,順著水流直衝元軍連環大艦。火借風勢,瞬間舔上船帆。元軍大亂,有人砍鐵索,有人跳水,但船艦連環,一時哪裡解得開?

  常遇春已率船隊突入水寨深處。他目光如電,鎖定了一艘三層樓船——那是中軍旗艦,蠻子海牙的坐艦。

  「擒賊先擒王!」他縱身一躍,竟從快船跳上一條正起火的元軍戰船,幾個起落,又跳上另一條。如履平地,直撲樓船。

  樓船上,蠻子海牙正在指揮救火。他年過五十,身經百戰,此刻卻亂了方寸——水寨四處火起,部下各自逃命,軍令已傳不下去。

  「將軍!有敵將殺上來了!」親兵驚呼。

  蠻子海牙回頭,只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已殺到船樓之下,所過之處,無人能擋一刀。他咬牙拔劍:「攔下他!」

  常遇春鬼頭刀舞成一團銀光,血霧在火光中噴濺。他一步殺一人,十步登一階,轉眼已到船樓頂層。蠻子海牙親兵圍上,卻被他一聲暴喝震得心神俱裂:「擋我者死!」

  刀光閃過,三個親兵倒地。常遇春與蠻子海牙面對面了。

  「你是何人?」蠻子海牙強作鎮定。

  「要你命的人!」常遇春不多話,一刀劈下。蠻子海牙舉劍格擋,但常遇春力氣太大,劍斷,刀鋒划過肩胛,深可見骨。

  蠻子海牙慘叫倒地。常遇春一腳踏住他胸口,鬼頭刀抵住咽喉:「讓你的人停手!」

  「你……你敢殺朝廷命官……」

  「俺殺的就是朝廷命官!」常遇春手上加力,刀刃入肉半寸。

  蠻子海牙終於崩潰:「停……停手!鳴金!全軍撤退!」

  鐺鐺鐺——鳴金聲在火海中響起。元軍戰船紛紛解索逃竄,有些火勢大的已開始沉沒。

  常遇春拎起蠻子海牙,如提童稚,大步走下船樓。所到之處,元軍皆棄械跪地。

  天色微明時,江面上的火漸漸熄滅。殘煙裊裊,浮屍隨波,破損的船板散落江面。但元軍水師主力已潰,三百戰船燒毀大半,余者四散。

  和州城門大開。朱元璋率眾出迎,見常遇春將蠻子海牙擲於馬前,單膝跪地:「主公!幸不辱命!」

  朱元璋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披風為他披上:「常將軍真乃虎將!」他轉向被縛的蠻子海牙,「元將,可願降?」

  蠻子海牙垂首:「敗軍之將,但求速死。」

  「我不殺你。」朱元璋道,「送你回大都,替我帶句話給朝廷:漢家江山,終將重光。若願罷兵,可保江南百姓太平;若執意來攻,朱某奉陪到底。」

  眾將愕然。放虎歸山,兵家大忌。

  李善長卻撫須微笑:「主公英明。殺一蠻子海牙,不過泄憤;放他回去,卻能亂元廷軍心,顯我仁義。」

  常遇春撓頭:「俺不懂這些彎彎繞,但主公說放,那就放!」

  三日後,江北捷報傳來:湯和押糧途中,收編紅巾潰兵萬餘;張士誠遣使結盟,願共抗元軍;更有一批江南士子渡江來投,為首的名叫劉伯溫。

  和州城內,朱元璋召集眾將。堂上多了幾張新面孔:常遇春、劉伯溫,還有幾位慕名而來的地方豪強。

  「諸位,」朱元璋聲音沉靜,「和州已固,但我們的路還長。下一步,當取太平,控採石,圖金陵。」他環視眾人,「誰願為先鋒?」

  常遇春霍然起身:「俺去!」

  徐達也起身:「末將願往。」

  朱元璋笑了:「好!徐達為主將,常遇春為副,三日後發兵。李善長、劉伯溫留守和州,經營根本。」

  會散後,常遇春追上徐達:「徐將軍,往後多多指教!」

  徐達看著他,這個昨日還是流寇的莽漢,今日已成同袍。他忽然想起朱元璋昨夜的話:「徐達,常遇春是柄利刃,你要做的,是讓他砍對地方。」

  「常將軍。」徐達抱拳,「采石磯險峻,元軍必有重兵。屆時,還需將軍這樣的猛士開路。」

  常遇春咧嘴大笑:「放心!俺這口刀,正愁沒硬骨頭啃!」

  江風吹過城頭,戰旗獵獵作響。朱元璋望著東方——那裡是太平府,是采石磯,是集慶路,更遠處,是蒙元百年統治的心臟。


  常遇春的加入,像在棋局中落下了一枚重子。從此,朱元璋麾下既有徐達這樣的帥才,也有了常遇春這樣的鋒銳。文武兼備,剛柔並濟,一個王業的雛形,在長江之畔悄然成形。

  遠處江鷗掠過水麵,啼聲清越。新的一天,新的征途,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