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滁州城下·虹鄉舊識

  橫澗山的雪化盡時,朱重八的軍馬已膨脹到三萬人。糧草吃緊,營地里開始有人偷馬料,為半塊干餅鬥毆。徐達建議殺幾個立威,重八卻搖頭,只在黎明時召集全軍。

  「我知道你們餓。」他站在臨時壘起的土台上,聲音嘶啞,「我也餓過,餓得啃過樹皮,喝過觀音土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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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但我們的糧,是百姓嘴裡省出來的。」他指著東北方向,「濠州城裡,我們的兄弟還在吃糠;定遠的鄉親,一天只一頓稀粥。如果我們搶、如果我們亂——和元兵有什麼區別?」

  鴉雀無聲。

  「今日起,我軍中設糧官,按人頭分糧,將領與士卒同食。有剋扣者,斬;有搶奪者,斬;有私藏者,斬。」他頓了頓,「但我也立誓:三月內,必讓弟兄們吃飽。」

  台下有人哭出聲。那是餓怕了的聲音。

  會後,張世私下找到重八:「將軍仁厚,但三萬人每日耗糧如流水,撐不過半月。」

  「所以我們要打滁州。」重八攤開地圖。

  滁州在濠州東南,城不大,卻是淮西糧倉之一。更重要的是,那裡扼守南北官道,拿下滁州,就等於在元軍背後插了把刀。

  「元軍在滁州有多少守軍?」徐達問。

  「三千。但城牆堅固,守將賈魯花是蒙古貴胄,守城頗有章法。」張世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記,「他在城外設了三處堡寨,互為犄角。強攻傷亡必大。」

  重八手指輕叩桌面:「那就讓他出來。」

  三日後,滁州城下出現一支「潰軍」。

  約莫兩千人,衣甲不整,旗號歪斜,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自稱是濠州孫德崖部下,因內訌突圍至此,請求入城。

  賈魯花在城頭觀望:「孫德崖?那個要獻城的?」

  「正是!孫將軍已控制濠州東門,但郭子興殘部反撲,我軍傷亡慘重……求將軍收留!」城下將領說著,竟滾鞍下馬,跪地叩首。

  賈魯花沉吟。他見過孫德崖的使者,知道此人首鼠兩端。若真收留這兩千人,既可增強防務,又能以「接納紅巾叛將」向朝廷表功。

  「開側門,放他們進瓮城。」他下令,「但只准進二百人領賞,其餘城外紮營。」

  這是試探。

  城下將領——實是湯和假扮——眼中閃過一絲緊張,但很快叩謝:「謝將軍!謝將軍!」

  側門吱呀開啟。湯和率二百精兵入城,每人暗藏短刃。其餘一千八百人在城外「紮營」,實則悄悄占據了通往主城門的地道入口——這是重八從降卒口中問出的秘道,乃前朝修建,早已廢棄,但稍加清理仍可通行。

  黃昏時分,賈魯花在府衙設宴「犒勞」湯和。

  酒過三巡,湯和突然擲杯為號。二百人暴起發難,直撲府衙守衛。幾乎同時,城外一千八百人湧入秘道,從城內三處井口鑽出,四處放火喊殺。

  城頭守軍大亂之際,城外十里處,重八親率兩萬主力突然殺出,直撲城門。

  賈魯花在親兵護衛下逃上城牆,卻見城內城外火光沖天,殺聲四起。他咬牙:「放狼煙!求援!」

  狼煙剛起,東側山樑後轉出一支騎兵,約莫五千人,打的是元軍旗號。賈魯花大喜:「援軍來了!」

  那支騎兵馳到城下,為首將領高呼:「賈將軍勿憂!末將來援!」

  城門剛開一條縫,那將領突然扯下元軍旗,露出紅巾,一刀砍翻守門兵卒:「朱將軍!城門已開!」

  正是徐達。

  至此,滁州城破已成定局。

  但賈魯花不愧宿將,竟率三百親兵死守鐘鼓樓,箭矢如雨,紅巾軍三次衝鋒皆被擊退,屍體積滿台階。

  重八叫停進攻。他獨自走到樓下,仰頭高喊:「賈將軍!城已破,何必讓弟兄們送死?」

  樓上靜默片刻,傳來嘶啞回應:「蒙古勇士,只有戰死,沒有投降!」

  「將軍是勇士,我敬佩。」重八拱手,「但將軍可曾想過,樓上這三百人里,有多少是漢人?有多少是被強征來的?他們家中也有父母妻兒,將軍要他們為誰而死?」

  樓上響起騷動。有人喊:「他說得對!俺娘還在家等俺!」

  賈魯花怒斥:「閉嘴!」

  重八繼續喊:「我朱重八在此立誓:願降者,不殺;願走者,發路費;願留者,一視同仁。」他頓了頓,「只請將軍一人自決,莫連累他人。」

  樓上死寂。

  許久,一柄彎刀從樓上扔下,砸在青石地上,噹啷作響。接著是第二柄、第三柄……最後,賈魯花的聲音傳來:「讓他們走。我……自裁謝國。」

  「將軍不可!」重八急道,「天下非一族之天下,將軍之才,何必殉一腐朽朝廷?」

  樓上再無應答。片刻後,傳來悶響——是身體墜地的聲音。

  重八閉目,默立良久。待睜眼時,他下令:「厚葬賈將軍。其餘降卒,依諾處置。」

  入城已是深夜。滁州百姓家家閉戶,街上只有巡邏的兵卒和撲滅余火的民夫。重八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忽然聞到一陣焦香——是烤餅的味道。

  循味望去,見一處宅院門扉半掩,內有燈火。推門進去,卻是個簡陋學堂,堂上坐著十幾個孩童,正捧著熱餅小口吃。一個青衫文士背對門口,在牆上懸掛地圖。

  「先生是……」重八開口。

  文士轉身。約莫三十年紀,面容清癯,目光溫和卻深邃。「在下李善長,字百室,定遠人。」他拱手,「久聞朱將軍大名。」

  重八一怔:「李先生怎知我會來此?」

  「將軍破城而不屠,降卒而不殺,必是仁義之主。」李善長微笑,「仁義之主入城,必先安撫百姓。此處是滁州唯一夜間敢點燈的所在,將軍循光而來,是自然之理。」

  重八心中震動,深深一揖:「請先生教我。」

  兩人對坐燈下。李善長不聊軍事,反問:「將軍志在天下,還是志在一方?」

  重八沉吟:「願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那將軍可知,何為天下根本?」李善長自問自答,「根本在農。農有餘糧,則軍有餉;農有恆產,則民心安。將軍現擁兵數萬,若只知攻城略地,不知屯田養民,終是流寇。」

  「願聞其詳。」

  李善長鋪開一張江淮地圖:「滁州地處要衝,北可控濠泗,南可圖金陵。將軍當以此地為基,行屯田之策:分兵三成墾荒,三成戍守,四成征戰。如此迴圈,方有根基。」

  重八聽得入神。這些道理,他在皇覺寺讀書時隱約想過,卻從未如此清晰。

  「還有一事。」李善長壓低聲音,「將軍可知,郭元帥病危?」

  重八霍然站起:「何時的事?」

  「三日前。孫德崖已控制帥府,馬姑娘被軟禁。」李善長目光如炬,「將軍若回濠州,是自投羅網;若不回,是不義。兩難。」

  重八在堂中踱步。燈火將他身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我要回。」他終於說,「但不是去奪權,是去救人。」

  「帶多少兵?」

  「一千足矣。」

  李善長笑了:「將軍果然非尋常人。」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這是郭元帥密信,三日前由馬姑娘親信拼死送出。信中託付兩事:一、請將軍照顧馬姑娘;二、若他有不測,請將軍繼其志,但不必拘於濠州一城。」

  重八展開信。字跡潦草,確是郭子興手筆,最後幾行幾乎難辨:「……重八吾侄,汝才十倍於我……中原逐鹿,當放眼天下……勿以我為念……」

  信紙在手中微顫。

  「李先生願隨我否?」重八抬頭。

  「固所願也。」李善長鄭重下拜,「善長一介書生,願效張良、諸葛亮故事,輔佐明主。」

  當夜,重八召集眾將。

  徐達、湯和、張世、胡大海等人齊聚。重八將滁州託付張世,命徐達練兵,湯和掌軍紀,胡大海為先鋒。自己只帶一千輕騎,次日黎明即返濠州。

  「將軍,太險了!」眾將勸阻。

  「必須去。」重八隻三字。

  臨行前,李善長送他出城,忽然說:「將軍此去,當改名。」

  「改名?」

  「重八是小名,難當大業。」李善長道,「元璋二字如何?元者始也,璋者玉之貴者——開天闢地,玉成大業。」

  朱重八默念幾遍,眼中漸亮:「好。從今日起,我便叫朱元璋。」

  曙光初現時,一千騎兵馳出滁州西門。朱元璋一馬當先,懷中揣著郭子興的信,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李善長昨夜最後那句話——

  「將軍可知,漢高祖起於沛縣時,身邊有蕭何;光武帝興於南陽時,身邊有鄧禹。今將軍得滁州,善長不才,願為將軍之蕭何。」

  馬兒撒開四蹄,踏碎晨露。朱元璋回頭望去,滁州城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他知道,這座城將是他事業的真正起點,而那個青衫文士,將為他鋪就通往天下的第一塊磚。

  前方,濠州的烽煙已隱約可見。那裡有未報的恩,有待救的人,也有必須了斷的舊帳。

  他輕夾馬腹,加速向前。身後,一千騎如離弦之箭,射向黎明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