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澗山的暮色來得早。酉時剛過,山谷就沉入一片鐵青的暗影里。元軍營寨依山而建,木柵欄沿著山腰蜿蜒,箭樓上的燈籠陸續點亮,在寒風中搖晃如鬼火。
山腳下,朱重八放下單筒千里鏡——這是從張家堡繳獲的稀罕物。鏡筒里的營寨布局清晰可見:中軍大帳設在半山腰的平地上,糧倉在左翼,馬廄在右翼,守軍巡邏的間隔約莫一刻鐘。
「比預想的要嚴。」他低聲說。
身旁的徐達點頭:「繆大亨雖是色目人,但治軍有方。硬攻必敗。」
身後傳來踩碎枯枝的聲響。張世貓腰過來,臉上蒙著黑巾:「朱百戶,我的人已就位。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事有不對,我會立刻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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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重八收起千里鏡,「按計行事。張寨主率三百人在東側佯攻,聽到三聲號角便退。我親自入營。」
張世盯著他:「你真要孤身進去?繆大亨若識破,你必死無疑。」
「所以要讓他來不及細想。」重八從懷裡取出一封文書——是昨日截殺元軍傳令兵所得,上面有濠州前線徹里不花的印信。他換了張空白紙,模仿筆跡重寫了一份,又蓋上私刻的假印。
湯和在一旁磨墨,手有些抖:「百戶,這印……太新了。」
重八取過印,在泥土裡滾了幾滾,又在火折上略烤,印泥頓時顯出經年的斑駁。「現在不新了。」
戌時三刻,山風轉急。
重八脫下皮甲,換上從元軍屍體剝來的百夫長服飾——衣甲上有刀痕和血污,恰到好處。徐達將他的頭髮打散,用馬鬃混著泥土編成髮辮,又往他臉上抹了把灰。
「像了。」徐達端詳片刻,「但眼神不對。元軍百夫長沒你這麼……沉靜。」
重八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中有了惶急、疲憊,還有一絲蠻橫——那是三個月來他觀察無數元軍將領後的模仿。
「走。」
他只帶兩人:徐達扮作親兵,胡大海扛著「重傷」的湯和——湯和胸前綁著豬血囊,外面裹著染血的繃帶。
四人跌跌撞撞奔向營門。離寨門還有百步,箭樓上響起警哨:「站住!何人!」
「濠州前線……徹里不花將軍麾下……」重八喘息著舉起文書,「緊急軍情……要見繆將軍……」
守門兵卒舉火把照看。火光下,四人衣衫襤褸,滿身血污,尤其那個被扛著的傷兵,眼看就要斷氣。
「濠州來的?前線如何?」
「城……城快破了……」重八撲到木柵前,「但紅巾軍有援兵從南面來……將軍命我急報繆將軍……快開門!」
兵卒猶豫時,營內傳來馬蹄聲。一個千戶模樣的將領馳到門前,居高臨下打量:「文書拿來。」
重八顫抖著遞上。那千戶就著火把細看,眉頭漸皺:「徹里不花將軍的印信……為何派你個百夫長來?」
「傳令隊……途中遇伏……」重八指向湯和,「只剩我們四個……拼死殺出……」
恰在此時,東側山谷突然響起喊殺聲!
火光沖天,鼓角齊鳴。箭樓上的哨兵急呼:「敵襲!紅巾軍攻山了!」
千戶臉色一變,再不懷疑,揮手:「開門!帶他們去見將軍!」
營門吱呀開啟。重八低頭進門瞬間,與徐達交換了一個眼神。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繆大亨正與幾個漢軍將領議事,見四人闖入,霍然起身。這是個四十多歲的色目人,高鼻深目,左頰有道刀疤,從眉骨直劃到嘴角。
「何事慌張!」
重八撲跪在地,雙手奉上文書:「將軍……濠州急報……紅巾軍萬餘援兵已到定遠,今夜恐襲橫澗山……徹里不花將軍請將軍速往濠州會合……」
繆大亨抓過文書,快速瀏覽。帳外廝殺聲越來越近,隱約聽見「殺盡韃子」的吶喊。
「萬餘援兵?」繆大亨眯起眼,「哪來的?」
「說是……張家堡聯合附近數寨……」重八伏低身子,「小人突圍時,見他們已到十里外……」
一個漢軍千戶急道:「將軍!東面攻勢甚猛,恐不止佯攻!」
繆大亨走到帳門,望向火光處。張世的三百騎兵在山谷間縱馬馳騁,擂鼓搖旗,製造出千軍萬馬的聲勢。
「傳令!」繆大亨轉身,「左營守糧倉,右營守馬廄,中軍隨我——」
話音未落,營寨西側突然爆起沖天火光!
那是糧倉方向。
帳中眾人皆驚。繆大亨勃然變色:「怎麼回事?!」
重八心中也是一震——這不是計劃中的!他猛抬頭,見徐達微微搖頭,示意不知情。
一個滿臉菸灰的兵卒連滾爬入帳:「將軍!糧倉……糧倉走水了!有人縱火!」
「守軍呢?!」
「不、不知……火起得突然……」
繆大亨暴怒,一腳踹翻案幾:「調右營去救火!快!」
趁帳中混亂,重八悄悄向徐達使眼色。徐達會意,扶著「重傷」的湯和慢慢退出帳外。
這時,又一個噩耗傳來:馬廄炸營了。
不知哪來的驚馬衝垮了柵欄,數百戰馬在營中橫衝直撞,踩踏無數。守軍忙於救火、攔馬,陣型大亂。
繆大亨臉色鐵青。他猛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重八,眼中閃過疑色:「你——」
「將軍!」重八急聲道,「定是紅巾軍細作混入!小人來時,見有可疑人影往糧倉去……」
話未說完,帳外傳來震天喊殺。這次不是東側,而是北面、南面同時響起——是張世的另兩百騎兵按計劃發動了第二波佯攻。
三面受敵,營中起火,馬匹驚竄。再精銳的軍隊也難免慌亂。
繆大亨拔刀出鞘,卻不知該砍向何處。幾個漢軍將領面面相覷,已有退意。
「將軍!」重八忽然站起,「小人有一計!」
「講!」
「紅巾軍四面來攻,必是傾巢而出。其大營定然空虛!」重八指著西南方向,「小人來時見西南五里有處山谷,隱約可見營火連綿,定是敵軍老巢。將軍若親率精騎突襲,必可破其根本!屆時圍攻自解!」
繆大亨死死盯著他:「你怎知那是大營?」
「小人原是斥候出身,擅觀營陣。」重八語速加快,「那山谷地形,前窄後寬,兩側有哨崗,正是屯兵之地。且今日風向西南,若用火攻……」
話沒說完,帳外衝進一個渾身是血的百夫長:「將軍!東面柵欄已破!敵軍殺進來了!」
大勢已去。
繆大亨環顧帳中,漢軍將領們紛紛低頭。他知道,這些漢人本就不願為他這個色目人死戰。
「傳令……」他聲音嘶啞,「各部向中軍收縮,準備……」
「不可!」重八突然高喊,「收縮正中敵軍下懷!當出其不意,攻其必救!」
繆大亨猶豫了。火光映著他臉上那道疤,猙獰扭曲。
就在這瞬息之間,營寨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號角——三長兩短,正是約定的訊號!
張世發動總攻了。
實際上只有五百騎兵,但夜色中聽來,蹄聲如雷,殺聲震天,彷佛真有千軍萬馬。
「將軍!快決斷!」重八厲聲道。
繆大亨終於咬牙:「親衛營隨我來!其餘各部……堅守待援!」
他率三百親騎衝出大帳,直撲西南——正是重八指的「空虛大營」方向。
帳中只剩幾個漢軍將領。重八緩緩站直,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一個千戶察覺不對。
重八撕開外層染血的外衣,露出裡面的紅巾。他抽出藏在靴中的短刀——那是馬姑娘給的刀。
「紅巾軍朱重八。」他平靜地說,「降者不殺。」
帳外,徐達、胡大海已解決守衛沖入。胡大海的流星錘上沾著血,徐達的刀已出鞘。
幾個漢軍將領面面相覷。帳外的廝殺聲漸弱,取而代之的是「棄械不殺」的呼喝——張世的人已控制了大部營寨。
「繆大亨已中計被引開,」重八走到主座坐下,「橫澗山兩萬弟兄的性命,就在諸位一念之間。」
沉默。
終於,最年長的漢軍萬夫長扔下佩刀:「我等……願降。」
子時,橫澗山火勢漸熄。
張世率軍清點戰場時,手還在抖。五百對兩萬,竟真成了。繳獲糧草十五萬石,軍械甲冑無數,戰馬三千餘匹。降卒黑壓壓跪滿山坳,數下來竟有一萬八千餘人。
朱重八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頭。火把的光照亮一張張麻木、恐懼、茫然的臉。這些人里,有被迫從軍的農民,有活不下去的流民,也有世代為兵的軍戶。
徐達低聲說:「人太多了……我們養不起。」
「養不起也要養。」重八道,「放他們走,會成流寇,禍害百姓。殺了,有違天和。」
「那如何處置?」
重八走下點將台,來到降卒面前。萬人寂靜,只有火把噼啪作響。
「我是朱重八。」他聲音不高,但順著山風傳得很遠,「三個月前,我也是個快餓死的和尚。」
人群微動。
「我知道你們中,很多是被強征來的,家裡也有父母妻兒等著。」他頓了頓,「現在給你們兩條路。一,領三斤米,各自還鄉——但我話說在前頭,出了這個山,元軍會抓你們當逃兵殺,亂兵會搶你們的米,你們未必能活著到家。」
「二呢?」有人壯膽問。
「二,留下跟我。」重八提高聲音,「我不敢保證頓頓飽飯,但有一口吃的,分你們半口。我不敢保證不死人,但我的刀,永遠對著欺壓百姓的官軍、蒙強,不對著自家兄弟。」
山風呼嘯。
「願留的,站到左邊。想走的,右邊領米。」
漫長的沉默。
第一個人動了。是個瘦小的少年兵,他拖著比人高的長槍,踉蹌走到左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如溪流匯成江河。
最終,右邊只有不到三百人。
重八看著左邊黑壓壓的人群,深吸一口氣:「既留下,就是兄弟。但有三條軍紀,違者斬:一、不許欺壓百姓;二、不許私鬥搶掠;三、臨陣脫逃者,前後隊皆斬。」
他轉身對張世說:「張寨主,糧草你我平分。降卒我帶走,軍械馬匹你多拿三成。」
張世抱拳:「朱百戶……不,朱將軍,張某服了。今後定遠張家堡,唯將軍馬首是瞻。」
回營路上,徐達與重八並轡而行。身後是綿延數里的隊伍,火把連成一條長龍。
「百戶,」徐達忽然說,「你現在有近兩萬人了。回濠州後,郭元帥會怎麼想?」
重八望著遠處濠州方向的夜空。那裡烽火未熄,但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
「我不想郭元帥怎麼想。」他輕聲道,「我只想,這兩萬人,不能再讓他們餓死、戰死得不明不白。」
東方漸白。新的一天,也是新的開始。
橫澗山一役,朱重八這個名字將傳遍淮西。而屬於他的道路,才剛剛鋪開第一塊基石。
身後,一萬八千人的腳步聲匯成沉悶的雷鳴,踏碎了元末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