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孤忠難挽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南京城,沉浸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夜夜笙歌,夫子廟前的攤販照常吆喝叫賣,彷佛北方那片正在崩塌的天地與這裡毫無關係。然而兵部尚書史可法站在南京城牆的箭樓上,卻能看見長江對岸渡口擠滿了從北方逃來的難民,像一群群失巢的螞蟻,在春寒料峭中瑟瑟發抖。

  「部堂,北京……有訊息了。」幕僚閻爾梅快步登上城樓,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顫抖。

  史可法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說吧。」

  「三月十七,李自成攻破居庸關。十八日,外城陷落。十九日清晨……」閻爾梅深吸一口氣,「太監王廉在煤山發現萬歲爺的遺體,身旁還有王承恩的屍首。萬歲爺……以身殉國了。」

  一陣風吹過,捲起史可法青色官袍的下擺。他扶住城牆垛口,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許久,他才緩緩開口:「皇后呢?太子呢?諸位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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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皇后自縊殉節。太子及永王、定王……下落不明。」閻爾梅的聲音越來越低,「聽說,城破前萬歲爺曾命人送三位皇子出宮,如今不知流落何處。」

  史可法閉上眼睛。煤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模樣,忽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很多年前他進京述職時,曾陪崇禎皇帝登過煤山。那時皇帝指著北京城說:「憲之,你看這萬家燈火,都是朕的子民。」如今,這燈火怕是要熄了。

  「南京的官員們都知道了?」史可法問。

  「訊息剛傳到,內閣已經亂作一團。馬士英、阮大鋮那幫人正在四處活動,說是要迎立新君。」

  史可法的眉頭皺了起來。馬士英是鳳陽總督,手握兵權;阮大鋮是罷官在家的閹黨餘孽,卻與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關係密切。這兩人若聯手,南京的局勢怕是更加複雜。

  「他們屬意誰?」

  「聽說……是福王。」

  福王朱由崧。史可法的心沉了下去。這位萬曆皇帝的孫子、老福王朱常洵的兒子,在洛陽城破時僥倖逃出,如今正在淮安避難。若論血緣,他確實是神宗皇帝嫡系,最有資格繼位。可史可法聽說過這位王爺的傳言——貪杯好色,懦弱無能。更重要的是,他是鄭貴妃的曾孫,而萬曆朝的「國本之爭」,東林黨人正是反對立鄭貴妃之子為太子才遭打壓的。

  「潞王呢?」史可法問。潞王朱常淓是穆宗皇帝之孫,素有賢名,而且與東林黨人關係良好。

  閻爾梅苦笑:「馬士英他們肯定不會同意。部堂,如今不是講道理的時候。馬士英手握重兵,南京守備太監也站在他那邊。若我們不從,只怕……」

  只怕南京先要內亂。史可法明白幕僚沒說出口的話。國難當頭,這些朝臣想的不是如何抗敵,而是擁立之功,是黨派利益。他想起了錢謙益的話:黨爭不止,國無寧日。

  「備轎。」史可法轉身走下城樓,「去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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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內,爭吵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

  以南京兵部右侍郎呂大器為首的東林黨官員堅持立潞王:「潞王賢明,素有德望,當此國難之時,正需明君!」

  馬士英則寸步不讓:「福王乃神宗嫡孫,倫序當立。且福藩近在淮安,三日可至南京。潞王遠在杭州,等他從杭州趕來,賊兵恐怕已經渡江了!」

  史可法進來時,正聽見馬士英這句話。殿內所有人都看向他,這位南京兵部尚書的意見,將起到關鍵作用。

  「史部堂來得正好。」馬士英搶先開口,「您說,是立福王還是立潞王?」

  史可法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中,環視眾人。這些官員個個衣冠楚楚,卻掩不住臉上的惶急與算計。他知道,無論選擇誰,都會有一批人得勢,一批人失勢。而在北方,李自成正在收拾殘局,滿洲鐵騎也在山海關外虎視眈眈。大明的半壁江山,卻在這裡為擁立之事爭吵不休。

  「當務之急,不是立誰。」史可法緩緩開口,「而是如何守住江南,如何恢復中原。」

  「沒有皇帝,如何號令天下?」馬士英逼問,「史部堂,您總得給個說法。」

  史可法沉默良久,最終吐出兩個字:「福王。」

  殿內頓時譁然。呂大器等東林黨人臉色慘白,馬士英一黨則面露喜色。

  「不過,」史可法話鋒一轉,「須立約法三章。一,不行剿餉、練餉等苛政;二,重用賢能,不分黨派;三,後宮、宦官不得干政。」

  馬士英眯起眼睛:「史部堂這是信不過福王?」

  「不是信不過福王,是信不過人心。」史可法直視著他,「馬總督,您說呢?」

  兩人目光對視,殿內空氣幾乎凝固。最終,馬士英笑了:「好,就依史部堂。這三條,我代福王答應了。」

  ---

  四月初五,福王朱由崧乘船抵達南京。

  碼頭上旌旗招展,文武百官跪迎。史可法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那個從船上下來的肥胖身影。朱由崧今年三十五歲,體重超過兩百斤,走幾步就氣喘吁吁。他穿著臨時趕製的親王服飾,因為太緊,扣子都繃得緊緊的。

  「臣等恭迎監國!」百官齊呼。

  朱由崧有些慌張地擺擺手:「平身,平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落在馬士英身上,明顯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儀式冗長而繁瑣。祭告天地,祭告太廟,接受百官朝拜。史可法全程面無表情,只是按禮儀行事。他注意到,馬士英一直緊跟在朱由崧身邊,而阮大鋮則與守備太監韓贊周低聲交談,兩人不時發出輕笑。

  儀式結束後,朱由崧在武英殿召見重臣。他坐在臨時搬來的椅子上,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諸位愛卿,」他的聲音有些尖細,「如今國家危難,朕……本王才疏學淺,還望諸位鼎力相助。」

  馬士英立刻出列:「殿下放心,臣等必竭盡全力,輔佐殿下光復河山!」

  阮大鋮也上前:「臣雖罷官在家,然報國之心不死。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史可法看著這一幕,心裡發涼。馬士英要的是擁立之功,阮大鋮要的是東山再起,而這位未來的皇帝,看起來只是個傀儡。

  「史愛卿。」朱由崧忽然看向史可法,「你在南京經營多年,依你看,當務之急是什麼?」

  史可法躬身:「殿下,臣有三議。其一,立刻派使北上,打探太子及二位皇子下落。若太子尚在,當迎回南京繼位。」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朱由崧的臉色變了變,馬士英則狠狠瞪了史可法一眼。

  「其二,」史可法繼續道,「整頓長江防務,在淮安、揚州、鎮江設防,阻止流賊或東虜南下。其三,減免江南賦稅,收攬民心。如今江南百姓苦三餉久矣,若新朝仍行苛政,恐失民心。」

  朱由崧看向馬士英:「馬愛卿以為如何?」

  馬士英乾笑兩聲:「史部堂所言有理。只是……太子下落不明,若一味等待,恐誤了國事。至於防務、賦稅,臣以為可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史可法知道,這話的意思就是擱置不辦。他還要再說,朱由崧已經擺擺手:「今日就到這裡吧。本王……朕累了。」

  眾人退下時,馬士英故意走在史可法身邊,壓低聲音:「史部堂,太子之事,以後莫要再提了。如今南京需要的是安定,不是變數。」

  史可法停下腳步,看著他:「馬總督,你我皆為臣子,當以社稷為重,而非個人得失。」

  馬士英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飾的譏諷:「史部堂,您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這朝堂之上,哪有純粹的忠臣?不過各為其主罷了。」他拍拍史可法的肩,「您啊,太較真了。」

  說完,他揚長而去。史可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夕陽西下,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鐵欄,將他困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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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五,朱由崧在南京即皇帝位,改元弘光。史可法被封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仍掌兵部事,表面上看是重用。可同時,馬士英被任命為內閣首輔,阮大鋮復起為兵部右侍郎,韓贊周總督京營戎政。實權,都掌握在馬阮一黨手中。

  更讓史可法心寒的是,登基大典剛過,馬士英就開始清算東林黨人。呂大器被貶出南京,其他反對立福王的官員也陸續遭到排擠。而那位弘光皇帝,整日在宮中飲酒作樂,聽說還命人四處搜羅美女,充實後宮。

  這天夜裡,史可法在兵部衙門處理公文直到三更。窗外細雨霏霏,打濕了庭院裡的芭蕉葉。他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上堆滿了各地的軍情奏報:左良玉在武昌擁兵自重,不聽調遣;江北四鎮的總兵們爭權奪利,互相攻訐;李自成在山海關被吳三桂和清軍聯手擊敗,如今正在西逃;而清軍已經入關,正在向北京進軍……

  一團亂麻。史可法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他想起崇禎皇帝,那個最終吊死在煤山上的君王。如今他理解了皇帝的絕望——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這架龐大的國家機器已經鏽死,每個部件都在各行其是,沒有人能讓它重新運轉。

  「部堂。」閻爾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揚州來的。」

  史可法接過,是督師江北的萬元吉寫來的。信中說,江北四鎮中的高傑與黃得功為爭奪揚州防區,幾乎要刀兵相向。而清軍派來的勸降使者已經到了徐州,許以高官厚祿。

  「高傑怎麼說?」史可法問。

  「高總兵將使者扣下了,說要請示朝廷。」閻爾梅頓了頓,「但聽說……黃得功那邊,已經私下與清軍接觸。」

  史可法的手抖了一下。他最擔心的事正在發生——這些武將,在朝廷勢弱時,首先想到的不是忠君報國,而是自己的出路。清軍入關,打著為崇禎皇帝報仇的旗號,對那些在明朝不得志的武將來說,確實有很大的吸引力。

  「備馬。」史可法站起身,「我要去揚州。」

  「部堂,現在已是深夜,而且外面下雨……」

  「現在不去,等他們打起來就晚了。」史可法披上披風,「傳令親兵隊,即刻出發。」

  雨夜出城並不容易。南京城門早已關閉,守門官見是史可法,雖不敢阻攔,卻面露難色:「史部堂,馬閣老有令,夜間不得開城……」

  「國事緊急,若馬閣老怪罪,我一力承擔。」史可法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城門緩緩開啟。史可法帶著五十親兵,冒雨出城,向北奔去。雨水打濕了衣甲,寒氣滲入骨髓,他卻渾然不覺。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江北不能亂,長江防線不能破。否則,南京就是下一個北京。

  天明時分,他們趕到長江渡口。江面上大霧瀰漫,渡船遲遲不敢開航。史可法站在江邊,望著對岸模糊的輪廓,忽然想起了杜甫的詩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山河還在,可國已經破了。如今這半壁江山,又能支撐多久呢?

  「部堂,霧散了。」親兵隊長提醒。

  史可法收回思緒,踏上渡船。船行江心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南京城。那座六朝古都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場即將醒來的夢。

  他知道,此去揚州,凶多吉少。高傑跋扈,黃得功驕橫,劉澤清、劉良佐更是反覆無常的小人。要在這些人中間周旋,維持江北防線,無異於火中取栗。

  但他必須去。因為他是史可法,是崇禎皇帝臨終前託付南京防務的臣子,是大明最後的兵部尚書。哪怕明知道是徒勞,是絕望,他也要盡一個臣子的本分。

  孤忠難挽。這四字像詛咒,像宿命,懸在每個試圖挽救這個王朝的人頭上。袁崇煥沒能挽,盧象升沒能挽,孫傳庭沒能挽,如今輪到他了。

  船靠岸了。史可法整了整衣冠,踏上北岸的土地。雨已經停了,東方露出一線曙光。新的一天開始了,可這個王朝,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日子呢?

  他不知道。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走不動為止。

  就像很多年前,父親教他讀《出師表》時說的那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如今,他真的要鞠躬盡瘁了。而死後,是否真能已呢?

  史可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翻身上馬,向著揚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長江水浩浩東流,從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