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正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華北平原。保定府清苑縣外的一個小村莊裡,王老栓蹲在自家土坯房的屋簷下,看著院子裡那口枯井發呆。井是他祖父那輩挖的,深三丈,往年從沒幹過。可今年冬天,井水一天比一天少,到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徹底見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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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縣裡來人了。」兒子王小栓從村口跑回來,氣喘吁吁。
王老栓沒動彈,只是問:「來收稅的?」
「嗯。李典史帶著七八個差役,正在里長家吃酒。說吃完就要挨家挨戶收剿餉,按畝算,一畝地三錢銀子。」
王老栓的手抖了一下。他家有十五畝地,算下來就是四兩五錢銀子。去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只剩半缸摻了麩皮的高粱面,夠吃半個月。四兩五錢銀子,把他一家五口全賣了也湊不齊。
「栓兒。」王老栓的聲音很平靜,「去把你娘和你媳婦叫來,還有狗娃。」
王小栓愣了愣,轉身進屋。不一會兒,王老栓的老伴、兒媳婦、還有七歲的孫子狗娃都出來了。狗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顯得特別大,怯生生地拽著娘的衣角。
王老栓看著這一家老小,忽然跪下了,朝著北方重重磕了三個頭。
「爹!」王小栓想扶他。
王老栓擺擺手,自己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栓兒,你帶著狗娃,往南走。聽說河南那邊有闖王的隊伍,去了有飯吃。」
王小栓急了:「爹,那你和娘……」
「我們老了,走不動了。」王老栓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裡面是幾枚銅錢,「這點錢,你們路上買吃的。記住,到了那邊,就說咱家是種地的,從沒欺負過人。」
兒媳婦哭了:「爹,咱們一起走……」
「一起走,一個也走不了。」王老栓看向村口,「李典史的差役馬上就到。你們現在就走,從後山那條小路。快!」
王小栓還在猶豫,王老栓猛地推了他一把:「走啊!想讓王家絕後嗎?」
一家人在院裡哭成一團。最後,王小栓咬牙抱起狗娃,拉著媳婦,一步三回頭地往後山去了。王老栓和老伴站在屋簷下,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枯樹林裡。
「他爹,咱們……」老伴的聲音在抖。
王老栓握了握她的手:「不怕。活了六十多年,夠本了。」
正說著,村口傳來嘈雜聲。李典史帶著差役來了,個個提著水火棍,凶神惡煞。里長跟在後面,低頭哈腰,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王老栓!」李典史站在院門口,捏著鼻子——院裡雞屎豬糞的味道很難聞,「剿餉,十五畝地,四兩五錢銀子。拿來吧。」
王老栓躬身:「李老爺,去年大旱,地里沒收成。家裡實在拿不出銀子。」
「拿不出?」李典史冷笑,「拿不出就拿地抵。你這十五畝地,折價三十兩,抵了今年的餉,還欠二十五兩五錢。明年連本帶利還清。」
王老栓猛地抬頭:「李老爺,這地是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傳的怎麼了?」李典史打斷他,「朝廷的餉銀欠不得!你不交,就是通賊!」他一揮手,「來人,把他綁了,送縣衙大牢!」
兩個差役上前就要動手。王老栓的老伴撲上來抱住差役的腿:「老爺開恩啊!我們真的沒錢啊!」
差役一腳踹開她:「滾開!老不死的!」
王老栓看著老伴摔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他忽然笑了,笑聲悽厲:「沒錢……沒錢……」他轉身衝進屋裡,再出來時,手裡多了把砍柴的斧頭。
「你……你想幹什麼?」李典史往後退了一步。
王老栓沒說話,提著斧頭走到院子中央,那裡有棵老槐樹,是他祖父種下的。他舉起斧頭,朝著樹幹狠狠砍去。
一斧,兩斧,三斧……木屑飛濺。老槐樹顫抖著,終於「咔嚓」一聲,緩緩倒下,揚起漫天塵土。
「瘋了!這老頭瘋了!」差役們驚呼。
王老栓扔下斧頭,指著李典史:「地,你們拿去。樹,我砍了。但我告訴你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大得整個村子都能聽見,「這大明朝,就要亡了!皇上坐在金鑾殿上,不知道百姓在吃土!官老爺坐在衙門裡,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這樣的朝廷,不亡沒天理!」
李典史臉色鐵青:「反了!反了!抓起來!」
差役們一擁而上。王老栓沒反抗,任由他們綁了。被押出院子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伴。老伴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眼裡已經沒有了淚。
村口聚集了不少村民,都默默看著。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寫著同樣的東西:憤怒,絕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王老栓被押走了。老槐樹的斷枝橫在院裡,像一具巨大的屍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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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南京城。
秦淮河上依然畫舫如織,絲竹之聲透過水霧傳來,飄飄渺渺,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錢謙益坐在自家書齋里,面前攤著一封信,是北京的門生寄來的。
信里說,正月十五,李自成在西安稱帝,國號大順,年號永昌。張獻忠在武昌稱王,正在籌備入川。而朝廷……朝廷還在為是否南遷爭吵不休。
錢謙益放下信,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的花園,臘梅開了,香氣襲人。他想起去年被罷官回鄉時,皇帝說的那句「暫時休養」。暫時?現在看來,怕是永遠了。
「老爺,史可法史大人求見。」管家在門外稟報。
錢謙益精神一振:「快請!」
史可法很快進來了。這位南京兵部尚書今年四十四歲,面容清癯,眼中有掩不住的憂慮。他脫下披風,不及寒暄,開門見山:「牧齋先生,北京危矣。」
錢謙益請他坐下,親自斟茶:「憲之兄,慢慢說。」
史可法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李自成已出潼關,連破洛陽、開封,正朝北京進發。朝廷……朝廷無兵可調,無餉可發。」
錢謙益的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皇上呢?皇上何在?」
「皇上仍在宮中。」史可法壓低聲音,「但已下密旨,命我籌備南京防務。牧齋先生,依你看,若是北京不守……」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若是北京陷落,南京就是陪都,就是大明的希望。
錢謙益沉默良久,緩緩道:「憲之兄,你我是多年故交,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如今這局面,非一日之寒。自萬曆朝以來,天災不斷,賦稅日重,民不聊生。朝廷呢?黨爭不休,宦官專權,武將驕橫。皇上雖然勤政,但剛愎多疑,用人不專。這樣的朝廷,如何能得民心?」
史可法苦笑:「這些我都知道。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我身為臣子,難道眼睜睜看著江山淪陷?」
「不是看著,是救。」錢謙益站起身,「但要救,先要明白為何會到今日之地步。憲之兄,你在南京,可知江南百姓如今如何?」
史可法一愣:「江南……還算富庶。」
「富庶?」錢謙益搖頭,「那是表面。你去蘇州、松江看看,那些織工一天勞作八個時辰,工錢還不夠買三升米。你去浙江看看,那些鹽戶被鹽商盤剝,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朝廷加征三餉,江南負擔最重。百姓嘴上不說,心裡早已怨聲載道。」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四個字:民心盡失。
「這才是最可怕的。」錢謙益放下筆,「李自成為什麼能成勢?不是因為他的兵多能打,是因為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跟著他造反。張獻忠為什麼能在湖廣橫行?是因為官府欺壓太甚,百姓寧願從賊也不從官。朝廷失了民心,就像大樹斷了根,看著枝繁葉茂,一陣風來就會倒下。」
史可法默然。他知道錢謙益說的是實情。去年他巡視江防,親眼看見沿江百姓面有菜色,聽見他們私下裡說「闖王來了不納糧」。當時他還覺得這些愚民無知,現在想來,不是無知,是絕望。
「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史可法問。
錢謙益苦笑:「我能有什麼見?一個罷官回鄉的老朽罷了。只是……」他頓了頓,「若是真有南遷那一日,憲之兄務必記住:欲保江山,先得民心。減輕賦稅,整頓吏治,任用賢能。若能如此,江南半壁或可保全。若還是那一套苛捐雜稅、黨爭不休,就算遷到南京,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史可法深深一揖:「先生教誨,可法銘記。」
送走史可法,錢謙益獨自站在書齋里,看著那幅「民心盡失」的字。墨跡未乾,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進京趕考時,在黃河邊看見的一幕。
那是萬曆三十八年的夏天,黃河決堤,淹了三個縣。災民扶老攜幼逃難,路邊滿是餓殍。朝廷撥了賑災銀,可層層盤剝,到災民手裡只剩幾碗稀粥。一個老婦人抱著餓死的孫子,不哭不鬧,只是喃喃自語:「老天爺,你開開眼吧。」
那時他年輕,還相信「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以為只要考中進士,當了官,就能為民請命,造福一方。現在呢?他當了四十年官,做到了禮部侍郎,可又改變了什麼?
什麼都沒改變。黃河還在泛濫,災民還在逃難,百姓還在餓死。變的只是他,從一個熱血青年,變成了一個心灰意冷的老朽。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錢謙益吹熄了蠟燭,卻沒有睡意。他推開窗,望著北方。那裡有北京,有紫禁城,有那個他效忠了一輩子的皇帝。
皇上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批閱奏章?是在為軍餉發愁?還是……已經準備南逃了?
錢謙益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王朝,真的要亡了。不是亡於李自成的刀兵,不是亡於滿洲的鐵騎,是亡於民心的流失,亡於二百七十年積下的沉疴。
夜風吹過,臘梅的香氣更加濃郁。錢謙益忽然想起杜牧的詩:「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他現在就是那個商女。明知國將亡,卻只能在這江南的溫柔鄉里,寫寫詩,喝喝酒,等待著最後的時刻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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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裡,崇禎皇帝徹夜未眠。
干清宮的炭盆燒得很旺,可朱由檢還是覺得冷。那種冷從心底漫上來,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面前攤著十幾份奏疏,每一份都是壞訊息。
「李自成破太原,晉王被俘……」
「宣府總兵王承胤降賊……」
「大同危在旦夕……」
「京營缺餉三月,兵士有譁變之虞……」
朱由檢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十七年前,自己剛登基時的情景。那時他意氣風發,以為只要勤政,只要節儉,只要任用賢能,就能挽狂瀾於既倒。可現在呢?十七年了,他每天只睡三個時辰,穿打補丁的衣服,吃粗茶淡飯,把內帑的銀子都拿了出來。可局勢還是一天比一天壞。
為什麼?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王承恩。」他喚道。
老太監悄無聲息地進來:「萬歲爺。」
「你說,朕是個好皇帝嗎?」
王承恩「撲通」跪下:「萬歲爺勵精圖治,宵衣旰食,乃是堯舜之君……」
「說實話。」朱由檢打斷他。
王承恩抬起頭,老淚縱橫:「萬歲爺,老奴……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這天下……這天下要亂了。」
朱由檢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亂了?早就亂了。從朕登基那天起,這天下就沒太平過。遼東打仗,陝西鬧災,中原鬧賊。朕殺了袁崇煥,罷了溫體仁,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可有什麼用?該亂的還是亂,該亡的……還是要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夜色,紫禁城的宮殿在黑暗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王承恩,你說百姓為什麼造反?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嗎?」
王承恩不敢回答。
朱由檢自言自語:「萬曆年間,國庫充盈,百姓富足。那時怎麼沒人造反?是天災嗎?可天災年年有,為什麼偏偏在朕當皇帝的時候,就鬧得這麼厲害?」他轉過身,眼中滿是血絲,「是因為朕失德嗎?是因為朕不配當這個皇帝嗎?」
「萬歲爺!」王承恩連連磕頭,「萬歲爺切莫如此想!這都是……這都是那些貪官污吏的錯!是那些武將的錯!萬歲爺已經盡力了!」
盡力了。朱由檢咀嚼著這三個字。是啊,他盡力了。可盡力了又怎麼樣?該亡的國,還是要亡。該丟的江山,還是要丟。
他想起白天召見內閣大臣時,提出南遷之議。那些大臣,個個低頭不語,最後只說要「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到了居庸關,還有什麼長可以計?
「他們都在等。」朱由檢忽然說,「等朕死,等李自成進城,然後換個主子,繼續當他們的官。王承恩,你說是不是?」
王承恩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朱由檢不再問了。他走回御案前,提起筆,開始寫遺詔。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了墨跡。
他忽然想起了太祖皇帝朱元璋。那個放牛娃出身的皇帝,驅逐蒙元,一統天下,何等英雄。可他的子孫,如今卻要寫這樣的遺詔,何其諷刺。
窗外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朱由檢放下筆,將寫了一半的遺詔團成一團,扔進炭盆。火焰騰起,瞬間將那紙吞沒。
「王承恩。」
「老奴在。」
「傳旨:朕要上朝。」
王承恩愣住了:「萬歲爺,今日不是常朝之日……」
「朕說要上朝!」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提高,「去傳!讓所有在京官員,立刻到奉天殿!」
「是……是!」王承恩連滾爬爬地出去了。
朱由檢獨自站在殿中,看著炭盆里漸漸熄滅的火焰。那火焰,就像這個王朝,曾經熊熊燃燒,如今只剩一點餘燼。
天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干清宮,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整了整衣冠,推開殿門,走出去。
奉天殿前,百官陸續到來,個個神色惶惶。他們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要上朝,但都預感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朱由檢走上丹陛,轉身,俯瞰著下面這些臣子。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李自成就要打到北京了。」
殿內死一般寂靜。
「朕問你們,該怎麼辦?」
無人應答。
「說話啊!」朱由檢的聲音在顫抖,「平時一個個能言善辯,現在怎麼都啞巴了?」
還是沒人說話。所有人都低著頭,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羔羊。
朱由檢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悽厲而絕望。
「好,好得很。這就是朕的臣子,這就是大明的棟樑。」他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殿門,「你們不說,朕來說。這江山,這社稷,這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
他停在殿門口,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巍峨的宮殿。
「亡了。」
說完這兩個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殿內,百官依然跪著,鴉雀無聲。只有晨風穿過殿門,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萬千亡魂在哭泣。
而在千里之外的黃河邊上,王小栓抱著兒子狗娃,正跟著一群難民往南走。狗娃餓得直哭,王小栓摸遍全身,只摸出最後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饃。
「狗娃乖,吃吧。」他把饃塞到兒子手裡。
狗娃啃了一口,嚼不動,又吐了出來。旁邊一個老婦人看見了,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半個窩頭:「孩子,吃這個。」
王小栓連連擺手:「大娘,使不得,您自己……」
「我老了,吃不下了。」老婦人把窩頭塞給狗娃,「吃吧,吃了好有力氣走路。」
狗娃接過窩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老婦人看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這世道啊……這世道……」
王小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裡是他的家鄉,有他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有他砍倒的老槐樹,有他被抓走的爹娘。
他不知道他們現在是死是活。他只知道,這個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皇帝,朝廷,官府,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東西,如今在百姓心裡,已經一文不值。
民心盡失。失去的,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就像這黃河水,日夜東流,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