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神州陸沉

  順治二年五月的長江,水勢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洶湧。濁黃的江水裹挾著上游融化的雪水、倒塌房屋的梁木、還有偶爾浮沉的屍體,浩浩東流,晝夜不息。清軍豫親王多鐸站在長江北岸的浦子口,用千里鏡望著對岸的南京城。那座六朝金粉地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做最後的喘息。

  「王爺,戰船已備齊。」固山額真葉臣在身後稟報,「大小戰船八百艘,水師兩萬人,隨時可以渡江。」

  多鐸放下千里鏡。這位努爾哈赤的第十五子,今年只有三十歲,卻已是身經百戰的統帥。去年十月他攻破西安,逼死李自成;今年四月破揚州,屠城十日;如今兵臨南京城下,眼前這座明朝的陪都,在他看來已是囊中之物。

  「史可法那邊有動靜嗎?」多鐸問。

  「探馬來報,史可法昨日從揚州突圍,退守鎮江。鎮江總兵鄭鴻逵不戰而逃,如今史可法身邊只有不到五千殘兵。」葉臣頓了頓,「不過此人倒是硬氣,聽說在鎮江城頭懸出白布,上書『大明兵部尚書史可法在此,滿城軍民與城共存亡』。」

  多鐸笑了笑:「忠臣啊。可惜,忠臣救不了亡國。」他轉身走向江邊,戰船已經列陣完畢,桅杆如林,旌旗蔽日。「傳令,明日卯時渡江。告訴將士們,先入南京城者,賞銀萬兩,官升三級。」

  江風吹起他盔甲上的紅纓,像一簇燃燒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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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南京皇宮裡亂作一團。

  弘光帝朱由崧癱在龍椅上,面色慘白如紙。他身上還穿著昨夜的寢衣,冠冕歪斜,兩隻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殿內跪了一地的大臣,個個垂頭喪氣,鴉雀無聲。

  「說話啊!」朱由崧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清兵都要過江了,你們倒是說話啊!」

  首輔馬士英跪在最前面,額頭抵著金磚:「陛下,當務之急是……是移駕杭州。南京守不住了,但江南半壁仍在。只要陛下在,大明國祚就在……」

  「移駕?」朱由崧猛地站起來,「往哪移?揚州丟了,鎮江眼看也要丟,杭州就能守住?你們不是整天說長江天塹嗎?不是說江北四鎮固若金湯嗎?現在呢?現在呢!」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裡迴蕩,像困獸的哀嚎。一個月前,他還在這座宮殿裡夜夜笙歌,聽阮大鋮新編的《燕子箋》,看宮女們跳霓裳羽衣舞。馬士英說江北防務萬無一失,阮大鋮說清軍不敢渡江,韓贊周說京營兵強馬壯。可現在呢?江北四鎮,高傑早死,黃得功戰死,劉澤清、劉良佐不戰而降。京營計程車兵,聽說清軍要來,一夜之間逃散大半。

  「陛下,不能再猶豫了。」阮大鋮抬起頭,這位以詩曲聞名的才子,此刻滿臉油汗,早沒了往日的風流倜儻,「臣已備好船隻,今夜就可出通濟門,走水路往杭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朱由崧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悽厲得讓人毛骨悚然:「阮大鋮,你不是會寫戲嗎?給朕寫一出啊,寫一出《弘光南逃記》,讓後世都知道,朕這個皇帝是怎麼丟下祖宗基業,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的!」

  阮大鋮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連滾爬爬地進來:「陛……陛下!不好了!京營士兵在朝陽門外鼓譟,說要開城迎清軍,求……求陛下發餉!」

  朱由崧渾身一顫,癱坐回龍椅。發餉?內帑早就空了。馬士英為了籌餉,把南京城裡的富戶抄了個遍,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要交「助餉銀」。可那些銀子,大半進了馬、阮等人的腰包,剩下的杯水車薪,根本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韓贊周呢?」朱由崧忽然問,「他不是總督京營戎政嗎?讓他去彈壓!」

  太監哭喪著臉:「韓公公……韓公公昨夜就出城了,說是去催督糧草,至今未歸。」

  跑了。連這個最得寵的太監也跑了。朱由崧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他想起了洛陽城破的那天,父親福王朱常洵被李自成扔進大鍋煮成「福祿宴」。那時他躲在井裡,僥倖逃過一劫。現在呢?現在他往哪躲?這南京城,還有哪口井能藏得下他這個皇帝?

  「陛下。」馬士英膝行上前,「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朱由崧睜開眼,看著這個一手把自己扶上皇位的首輔,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一年前,就是這個人在文華殿裡信誓旦旦,說必能輔佐他光復河山。一年後,還是這個人,勸他棄城逃亡。

  「好。」朱由崧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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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南京城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

  往日的秦淮河,此刻沒有畫舫,沒有笙歌,只有黑沉沉的河水無聲流淌。夫子廟前的夜市空無一人,攤販的貨架還擺在那裡,卻不見主人。街道上偶爾有士兵跑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裡迴蕩,像鬼魂在遊蕩。

  史可法是在午夜時分進入南京城的。他帶著僅存的五百親兵,從鎮江突圍,沿途收攏潰兵,到南京時身邊已有三千人。這些人個個帶傷,衣甲破爛,但眼神里還殘留著最後一點火光。

  南京守備趙之龍在聚寶門迎接他。這位勛臣之後,此刻盔甲整齊,卻掩不住臉上的惶急。

  「史部堂,您可回來了!」趙之龍像抓住救命稻草,「陛下……陛下黃昏時已出城,往蕪湖方向去了。馬閣老、阮侍郎他們也跟著走了。如今城中無主,軍民惶恐,這……這可如何是好?」

  史可法沒有下馬。他仰頭看著南京城高大的城牆,這座朱元璋傾盡國力修建的帝都,這座承載了六朝興衰的古城,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在夜色中沉默。

  「城中還有多少兵?」他問。

  「京營名義上有三萬人,實際……實際能戰的不足五千。而且糧草只夠三日。」趙之龍壓低聲音,「部堂,恕末將直言,這城守不住了。清軍明日就要渡江,咱們……」

  「你要投降?」史可法打斷他。

  趙之龍低下頭:「末將不敢。只是……只是為城中百姓著想。揚州的事,部堂您也知道。若是抵抗,只怕……」

  揚州十日。史可法閉上眼睛。那場持續十天的大屠殺,八十萬生靈塗炭,他如何能忘?多鐸為了震懾江南,故意縱兵屠城。如今兵臨南京,若再抵抗,只怕南京就是第二個揚州。

  「開城門。」史可法忽然說。

  趙之龍一愣:「什麼?」

  「開城門,放百姓出城逃難。」史可法調轉馬頭,「願意走的,現在就可以走。不願意走的,跟我上城牆。」

  「部堂!」趙之龍急了,「您這是……」

  「我史可法受先帝厚恩,官至兵部尚書。如今國破君逃,我若再棄城而走,有何面目見先帝於九泉?」史可法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去吧。開城門,能救一個是一個。」

  趙之龍跪下了,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往城門跑去。很快,聚寶門、通濟門、三山門……南京十三座城門次第開啟。百姓們扶老攜幼,揹著簡單的行李,像潮水一樣湧出城門,向南、向西逃去。沒有人哭喊,沒有人擁擠,只有沉默的、絕望的逃亡。

  史可法登上朝陽門城樓。從這裡可以看見長江,看見對岸清軍營地的點點火光。那些火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隨時要撲過來,把這座古城吞沒。

  親兵隊長遞來一碗水:「部堂,喝點水吧。」

  史可法接過,卻沒有喝。他看著碗中自己的倒影,鬢髮已白,面容憔悴,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點不肯熄滅的殘火。

  「你們也走吧。」他說。

  親兵隊長跪下了:「部堂不走,我們也不走!」

  「糊塗。」史可法苦笑,「我走不了。我是大明的兵部尚書,城在我在,城亡我亡。你們不同,你們還有家小,還有前程。走吧,趁著城門還開著。」

  沒有人動。五百親兵,三千殘卒,全都跪在城牆上。夜風吹過,吹動他們破爛的戰袍,吹不散他們眼中的決絕。

  史可法不再勸了。他走到城牆垛口,望著北方。那裡是北京,是崇禎皇帝殉國的地方。一年前,他在南京得知噩耗,曾對著北方痛哭發誓:必竭盡全力,守住這半壁江山。如今,他守不住了。

  「拿紙筆來。」他說。

  親兵取來紙筆。史可法就著城牆上的火把,提筆寫下遺書。字很工整,一筆一划,像在刻碑。

  「可法受國厚恩,誓死不屈。今孤城危殆,旦夕且破。死後可葬於梅花嶺,墓前立碑,但書『明兵部尚書史可法之墓』,勿加諡號,勿請恤典……」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一滴淚落在紙上,洇開了墨跡。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進京趕考時,在黃河邊看見的落日。那時他還是個熱血青年,想著要考取功名,報效國家。如今功名有了,官至尚書,可國家呢?國家要亡了。

  他收起筆,將遺書折好,交給親兵隊長:「若我死後,有機會,將此信交給我的家人。」

  「部堂……」親兵隊長哽咽了。

  史可法拍拍他的肩,轉身望向長江。天快亮了,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江面上霧氣開始消散,可以看見清軍的戰船正在起錨,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嗜血的蝗蟲。

  「擂鼓。」他說。

  戰鼓聲起,低沉而悲壯,在晨霧中傳得很遠。南京城最後的守軍聚集到城牆上,弓箭上弦,刀槍出鞘。他們知道,這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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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鐸是在辰時開始渡江的。

  八百艘戰船同時起航,帆檣如林,遮蔽了半個江面。船頭的紅衣大炮率先開火,炮彈呼嘯著砸向南京城牆,濺起漫天煙塵。南京城頭的守軍也開始還擊,但火炮太少,弓箭太弱,根本無法阻止清軍登陸。

  午時,清軍先鋒在儀鳳門登岸。守將趙之龍開城投降——他終究沒有跟著史可法死守。清軍如潮水般湧入南京城,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京營士兵早就逃散,剩下的要麼投降,要麼躲在民宅里瑟瑟發抖。

  史可法在朝陽門聽到了城破的訊息。他身邊的親兵只剩下不到百人,個個帶傷。

  「部堂,清軍從儀鳳門進來了!」一個滿臉是血計程車兵跑來稟報。

  史可法點點頭,很平靜。他整了整衣冠,那身一品尚書的大紅袍已經破了好幾個洞,沾滿了血污和塵土,但他穿得很端正,像要去參加朝會。

  「你們走吧。」他最後說了一次。

  還是沒有人動。

  史可法笑了笑,拔出佩劍。劍身鏽跡斑斑,是當年崇禎皇帝御賜的尚方劍,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過了。

  「那就跟我來。」

  他帶著最後這百餘人,走下城牆,向皇宮方向走去。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清軍騎兵跑過,看見他們也不阻攔——大局已定,這點殘兵敗將,無關緊要。

  走到洪武街時,他們被一隊清軍攔住了。帶隊的是個年輕將領,穿著白甲,是多鐸的正白旗精銳。

  「前面是史可法史大人嗎?」那將領用生硬的漢語問。

  史可法停下腳步:「正是。」

  將領下馬,行了個禮:「豫親王有令,若見史大人,務必禮請至營中。親王說,史大人是忠臣,不忍加害。」

  史可法笑了:「多謝豫親王好意。不過可法身為明臣,不敢見清將。請回吧。」

  將領皺眉:「史大人,南京已破,弘光帝已逃。您這是何苦?」

  「為國盡忠,死得其所。」史可法舉起劍,「要麼讓開,要麼殺了我。」

  清軍將領沉默了。許久,他揮揮手,士兵們讓開一條路。史可法帶著他的人,繼續向前走。

  他們最終沒有走到皇宮。在通濟門附近,又遇到一隊清軍。這次帶隊的是個滿洲巴圖魯,不通漢語,見有人持械,二話不說就殺了過來。

  最後的戰鬥很短暫。史可法的親兵一個個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數刀。最後,他被逼到城牆根下,背靠著冰冷的磚石,看著圍上來的清軍。

  一個清兵舉刀要砍,被那巴圖魯攔住。巴圖魯走上前,用滿洲話說了句什麼。史可法聽不懂,但他猜得到意思——勸降。

  他搖搖頭,用盡最後力氣舉起劍,卻不是刺向敵人,而是橫在自己頸前。

  「大明兵部尚書史可法,今日殉國!」

  劍刃划過喉嚨,血噴涌而出。史可法靠著城牆緩緩滑倒,眼睛還睜著,望著南京城的天空。那天很藍,有白雲飄過,像很多年前他進京趕考時看見的天空。

  意識模糊前,他彷佛聽見了鐘聲。是南京大報恩寺的鐘聲,還是北京紫禁城的鐘聲?他分不清了。只覺得那鐘聲悠遠而蒼涼,像在為這個王朝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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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多鐸進入南京皇宮。

  他坐在武英殿的龍椅上,看著下面跪了一地的明朝降臣。趙之龍、錢謙益、王鐸……這些曾經的大明棟樑,如今匍匐在地,口稱奴才。

  「史可法的屍體找到了嗎?」多鐸問。

  葉臣躬身:「找到了。在通濟門城牆下,已經……已經不成樣子了。按王爺的吩咐,已經收殮,準備葬在梅花嶺。」

  多鐸點點頭:「厚葬。立碑,就寫『明兵部尚書史可法之墓』。」他頓了頓,「這樣的忠臣,不該被糟踐。」

  殿內一片寂靜。降臣們低著頭,不敢看多鐸的眼睛。

  「弘光帝呢?」多鐸又問。

  「在蕪湖被總兵田雄擒獲,正在押送南京的路上。」

  多鐸笑了:「好。大明最後一個皇帝,終於落網了。」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巍峨的宮殿,「從今往後,這南京,這江南,這天下,都是我大清的江山了。」

  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多鐸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了父親努爾哈赤。四十年前,父親在赫圖阿拉以十三副遺甲起兵時,可曾想到有一天,他的子孫能坐在南京的皇宮裡,接受明朝遺臣的跪拜?

  歷史就是這樣。一個王朝崛起,一個王朝滅亡。像江水東流,永不停歇。

  而此刻,在長江邊上,王小栓抱著兒子狗娃,正跟著逃難的人群往南走。他回頭看了一眼南京城,那座他從未進去過的都城,此刻在陽光下沉默著,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狗娃問:「爹,咱們去哪?」

  王小栓搖搖頭:「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那……還回來嗎?」

  王小栓沒有回答。他想起老家院子裡那棵被爹砍倒的老槐樹,想起被抓走的爹娘,想起這一路看到的屍山血海。回來?回哪去?家早就沒了,國也要亡了。這神州大地,正在陸沉。

  他抱緊兒子,繼續往前走。身後,長江水浩浩東流,帶走了一個王朝最後的時光,也帶走了無數普通人破碎的夢。

  南京城頭,已經換上了大清的龍旗。那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而史可法的墓前,不知被誰放了一束野花。在五月的陽光下,那花靜靜地開著,鮮紅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