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民心離散

  崇禎十四年秋,山東兗州府的一個小村莊裡,農民馬大腳蹲在自家地頭,看著稀稀拉拉的麥苗發呆。今年的收成又完了,從春到秋,只下了兩場小雨,地里的莊稼還沒長成就枯黃了。可縣衙催稅的差役昨天剛來過,留下話:十日內交齊今年的田賦,外加「剿餉」、「練餉」,一共三兩二錢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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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兩二錢……」馬大腳喃喃自語。就是把家裡所有東西都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他想起十年前,那時雖然日子也緊巴,但交了皇糧國稅,剩下的還能餬口。可這些年,稅越加越多,日子越過越難。


  馬大腳嚇了一跳,四下看看,壓低聲音:「二狗,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殺頭的!」

  「殺頭?」王二狗苦笑,「不殺頭就能活嗎?大腳叔,您算算,您家五口人,一年要吃多少糧食?地里能收多少?交了稅還剩多少?我爹昨天把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殺了,說反正養不活,不如吃了做個飽死鬼。」

  馬大腳沉默了。他知道王二狗說的是實情。村里已經有十幾戶人家開始吃「觀音土」了——那是一種白色的粘土,吃了能暫時充飢,但拉不出來,最後活活脹死。可比起餓死,脹死似乎還好受些。

  「可是造反……」馬大腳還是搖頭,「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九族?」王二狗冷笑,「我全家就剩我跟我爹兩個人了,我娘前年餓死了,我妹妹去年被賣到窯子裡,現在死活不知。還怕誅九族?」

  正說著,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兩人抬頭看去,見是縣衙的差役又來了,這次還帶著幾個穿號衣的兵丁。

  「馬大腳!王二狗!」差役頭子趙四騎在馬上,用馬鞭指著他們,「你們的稅銀呢?今天可是最後期限了!」

  馬大腳連忙上前,作揖道:「趙爺,您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吧,實在是……」

  「寬限?」趙四打斷他,「老爺我也要交差!今天拿不出銀子,就跟我們走一趟!」

  王二狗忍不住道:「趙爺,您也看見了,這地里顆粒無收,我們拿什麼交稅?」

  「我管你拿什麼交!」趙四眼睛一瞪,「沒有銀子,就拿糧食抵;沒有糧食,就拿地抵;沒有地,就拿人抵!你們家不是還有閨女嗎?」

  馬大腳臉色一變。他有個十四歲的女兒,雖然面黃肌瘦,但畢竟是親骨肉。他撲通跪下:「趙爺,不能啊!小女還小……」

  「小?」趙四嗤笑,「窯子裡十二三的姑娘多的是!帶走!」

  兩個兵丁上前就要抓人。這時,村裡的老秀才張先生拄著拐杖走過來。張先生是村里唯一有功名的人,雖然只是個秀才,但平時說話還有些分量。

  「趙公差,且慢。」張先生緩緩道,「《大明律》有云:災荒之年,官府當減稅賑災。如今大旱三載,民不聊生,官府不思賑濟,反而強征暴斂,恐非為政之道。」

  趙四對讀書人還有些忌憚,但嘴上不饒人:「張秀才,您飽讀詩書,應該知道『皇糧國稅,天經地義』。這些刁民抗稅不交,按律當拘!」

  「天經地義?」張先生搖頭,「老夫記得,洪武爺當年起兵時,曾對百姓說:『吾起兵為民除亂,必使爾等安居樂業。』如今百姓連活命都難,這稅,還如何『天經地義』?」

  這話說得趙四啞口無言。他雖是個差役,但也讀過幾年書,知道張先生說的在理。可上命難違,他若收不上稅,自己也要受罰。

  僵持間,村里其他村民也圍了過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個個面有菜色,眼神里卻漸漸有了怒意。

  「趙四,你還記得你爹是怎麼死的嗎?」一個老頭忽然開口,「十年前大旱,你爹交不起稅,被衙役活活打死在縣衙前!你如今當了差,就忘了本了?」

  趙四臉色一變。這事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爹死時,他才十六歲,為了養家,才托關係當了差役。起初他也想做個好差役,可在這衙門裡混久了,心腸也就硬了。

  「老劉頭,你別胡說!」趙四厲聲道,但聲音有些發虛。

  「我胡說?」老劉頭顫巍巍地站起來,「村里人都記得!你爹臨死前喊:『這朝廷不讓人活啊!』你現在做的,不就是當年逼死你爹的那些人做的事嗎?」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低聲說:「是啊,當年趙四他爹多老實一個人……」

  「當了官差就變心了……」

  趙四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的失望和憤怒,忽然覺得手中的馬鞭有千斤重。他想起了父親臨死前的眼神,想起了母親哭瞎的眼睛,想起了自己發誓要為民請命的少年志向。

  「罷了……」他長嘆一聲,「今日暫且回去。但三日之後,若再交不上,我也無能為力了。」

  說完,他調轉馬頭,帶著兵丁走了。村民們都愣住了,沒想到趙四會突然轉變。

  張先生看著趙四遠去的背影,喃喃道:「人心還未全死啊……」

  可這短暫的緩和改變不了大局。三天後,趙四沒來,但來了另一隊差役,比趙四狠辣得多。他們直接闖進馬大腳家,搜走了最後半袋糧食,還把馬大腳的女兒強行拉走。

  「爹!救我!」女兒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馬大腳拼命阻攔,被差役一腳踹倒在地。他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拖走,只覺得天旋地轉。

  「朝廷……朝廷……」他趴在地上,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崩裂出血,「這是逼我們去死啊!」

  那天夜裡,馬大腳家的油燈亮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村民們發現,馬大腳和王二狗都不見了。同時不見的,還有村里七八個青壯年。

  「他們去哪兒了?」有人問。

  老劉頭抽著旱菸,半晌才說:「還能去哪兒?投闖王去了。」

  「真的造反了?」

  「造反?」老劉頭苦笑,「不造反,等著餓死?等著女兒被搶走?等著全家死絕?」

  村里沉默了。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是等著下一個被搶、被逼死,還是像馬大腳一樣,豁出去拼一條活路?

  這種民心的離散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從萬曆末年開始,加征「遼餉」;到天啟年間,閹黨橫行;再到崇禎朝,「剿餉」、「練餉」接連不斷。朝廷每加一次稅,民心就散一分;每出一個貪官,民心就冷一分。

  而地方官吏的所作所為,更是火上澆油。他們為了完成徵稅任務,為了中飽私囊,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火耗」、「淋尖踢斛」、「折色」,各種名目的盤剝層出不窮。百姓交一石糧,到官府帳上可能只剩七斗;交一兩銀,實際要交一兩二錢。

  這些多出來的,全進了官吏的腰包。

  馬大腳一路向西,跟著王二狗和幾個同鄉,晝伏夜出,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河南地界。這裡的情況比山東更糟,到處是廢墟,到處是餓殍。但他們也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有些村莊的牆上,用白灰寫著大字:「迎闖王,不納糧」、「均田免賦」。

  「看來傳言是真的。」王二狗興奮地說。

  在一個破廟裡,他們遇到了一隊闖軍。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叫劉宗敏,原是鐵匠,後來投了李自成,如今是個小頭目。

  「你們是來投軍的?」劉宗敏打量著這群面黃肌瘦的農民。

  「是,我們活不下去了。」馬大腳說。

  劉宗敏點點頭:「活不下去就對了。這世道,老實人活不下去。跟我走吧,闖王正需要人手。」

  他們被帶到一處營地。那裡已經聚集了上千人,都是從各地逃荒來的農民。營地里架著大鍋,煮著稀粥,雖然稀,但管夠。馬大腳捧著碗,手在發抖——他已經三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吃完粥,劉宗敏把新來的人召集起來訓話:「兄弟們,咱們都是苦出身,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闖王說了,咱們不搶窮人,專打那些為富不仁的大戶,專打那些貪官污吏!等咱們打下天下,人人有田種,人人有飯吃,再也不納糧!」

  底下爆發出歡呼聲。馬大腳也跟著喊,喊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想起了被搶走的女兒,想起了枯死的莊稼,想起了差役兇惡的嘴臉。這一切,都是這個朝廷給的。

  「我要報仇。」他對自己說。

  接下來的日子,馬大腳接受了簡單的訓練。他學使刀,學列陣,學聽號令。雖然辛苦,但每天能吃兩頓飯,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尊嚴——沒人因為他窮而看不起他,沒人因為他交不起稅而欺壓他。

  一個月後,他們打了第一仗。目標是縣城外的一個地主莊園。那地主姓周,有良田千畝,家財萬貫,還是縣太爺的小舅子。平日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兄弟們!」劉宗敏在戰前動員,「周扒皮家糧食堆積如山,卻看著鄉親們餓死!今天,咱們就去開啟他家的糧倉,把糧食分給窮人!」

  夜幕降臨,三百多人悄悄包圍了周家莊園。馬大腳握著刀,手心全是汗。他這輩子沒打過架,更別說殺人了。可想起女兒,想起這些年受的苦,他咬咬牙,跟著隊伍沖了進去。

  戰鬥比想像中順利。周家的護院家丁雖然兇狠,但人數不多,很快就被擊潰。周扒皮想從後門逃走,被王二狗一把抓住。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周扒皮跪地求饒,「我家的糧食、銀子,你們全拿走,只求饒我一命!」

  劉宗敏冷笑:「饒你?那些被你逼死的人,你饒過他們嗎?」

  周扒皮被拖到打穀場上,當眾審判。村民們紛紛控訴他的罪行:強占田地,逼死人命,強姦民女……一樁樁,一件件,血淚斑斑。

  「按闖王軍法,斬!」劉宗敏宣判。

  刀光閃過,周扒皮的人頭落地。村民們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歡呼。他們衝進周家糧倉,果然看見堆積如山的糧食,很多已經發霉。

  「分糧!」劉宗敏下令。

  糧食被一袋袋搬出來,按人口分給周圍的貧苦百姓。領到糧食的百姓跪地磕頭,高呼「闖王萬歲」。

  馬大腳也分到了兩袋糧食。他抱著糧食,哭了。如果有這些糧食,女兒就不會被搶走;如果有這些糧食,老伴就不會餓死;如果有這些糧食……

  「大腳叔,你看!」王二狗指著周家的帳本,「這上面記著,周扒皮去年給縣太爺送了五百兩銀子,所以官府從來不管他作惡。」

  馬大腳看著帳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心中最後一點對朝廷的幻想也破滅了。原來官紳勾結,原來朝廷早就爛透了。這樣的朝廷,還值得效忠嗎?

  訊息很快傳開。周圍幾十個村莊的農民,聽說闖軍殺了周扒皮、分了糧食,紛紛來投。短短十天,劉宗敏的隊伍從三百人擴大到兩千人。

  民心,就這樣一點點離散,一點點匯聚到李自成的大旗下。不是李自成有多大的魅力,而是朝廷把百姓逼到了絕路;不是農民天生喜歡造反,而是不造反就活不下去。

  崇禎十五年春,馬大腳已經是個小頭目了。他跟著闖軍轉戰河南、湖北,打下一個又一個縣城。每到一個地方,他們就開倉放糧,廢除苛捐雜稅。百姓簞食壺漿,以迎闖軍。

  有一次,他們打下一個縣城,縣衙里堆滿了從百姓那裡搜刮來的稅銀。劉宗敏問馬大腳:「大腳,你說這些銀子該怎麼處置?」

  馬大腳想了想:「分給窮苦百姓吧。」

  「不。」劉宗敏搖頭,「闖王說了,這些銀子要留著,將來打天下用。但是,我們要告訴百姓,從今往後,再也不交稅了。」

  馬大腳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分錢,而是收買人心。朝廷用苛政離散了民心,闖軍用仁政(或者說,相對仁政)收攏人心。這一散一收之間,江山易主。

  然而,馬大腳漸漸發現,闖軍內部也有問題。有些將領開始腐化,也開始欺壓百姓;有些士兵搶掠成性,不分貧富。他問劉宗敏,劉宗敏嘆氣:「人多了,難免良莠不齊。但總比朝廷好,至少咱們還知道收斂。」

  這話讓馬大腳心裡蒙上陰影。如果闖王得了天下,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朝廷?會不會也橫徵暴斂,欺壓百姓?

  但他沒得選擇。回頭路已經斷了,他手上沾了血,殺了官,造了反,除了跟著闖王一條道走到黑,別無他路。

  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訊息傳到馬大耳朵里時,他正在河南整頓軍務。他愣了很久,然後走到營外,對著北方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娘,閨女,朝廷亡了。」他低聲說,「逼死你們的那個朝廷,亡了。」

  可他心裡沒有喜悅。這一路走來,他見了太多死亡,太多苦難。朝廷亡了,可死了的人活不過來,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而且,新朝會更好嗎?他不知道。

  一個月後,他聽說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李自成退出北京。再後來,清軍南下,南明建立,天下大亂。

  馬大腳忽然覺得很累。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從山東到河南,從河南到湖北,到頭來,換了皇帝,換了朝代,可老百姓的日子好像並沒有變好。該餓死的還是餓死,該受欺壓的還是受欺壓。

  「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他問王二狗。

  王二狗也答不上來。最初是為了活命,後來是為了報仇,再後來……就不知道了。

  民心離散,離散的不僅是對朝廷的忠誠,更是對「天下」的信心。當百姓不再相信任何一個朝廷,當他們認為「換誰坐江山都一樣」時,這個民族的心,就真的散了。

  而這一切,都是從那個秋天,從馬大腳蹲在地頭算稅銀開始,從趙四帶著差役進村搶人開始,從朝廷一次又一次加稅、一次又一次辜負百姓的期望開始。

  大明王朝,不是亡於李自成的刀槍,也不是亡於清軍的鐵騎,而是亡於民心的離散。當最後一個老實巴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