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冬,太原城外的官道上積雪未化,幾輛囚車在寒風中吱呀前行。孫傳庭身披枷鎖,囚服單薄,花白的鬍鬚上結滿冰霜,可腰杆依然挺得筆直。潼關兵敗,十萬大軍潰散,他這個三邊總督成了階下囚。
押送的兵丁中有個老卒,悄悄遞過來一個皮囊:「督師,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孫傳庭接過,仰頭灌了一口,劣酒燒喉,卻讓他精神一振:「多謝。你是陝西兵?」
「是,小人是榆林衛的,當年跟著督師打過曹變蛟。」老卒壓低聲音,「督師,前面就到太原了,聽說皇上已經下旨……要斬。」
孫傳庭神色不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遺憾未能剿滅流寇,愧對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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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不是督師的錯啊!」老卒急了,「糧餉不濟,將士饑寒,援兵不至,怎麼打?」
「不必說了。」孫傳庭搖搖頭,目光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空。
他想起崇禎十三年剛接任陝西巡撫時的雄心。那時李自成剛在潼關被洪承疇擊敗,只剩十八騎逃入商洛山。朝廷上下都以為流寇將平,是他上疏力陳:「賊雖敗,根未除,若不乘勝追剿,必成後患。」崇禎採納了他的建議,調他總督陝西、山西、河南軍務,專事剿寇。
起初確實順利。他整頓軍紀,清屯田,練精兵,打造了一支能戰的「秦軍」。崇禎十四年,李自成出山,圍開封,他率軍馳援,解圍成功。那時朝野稱頌,都說他是「大明的長城」。
可好景不長。崇禎十五年,清軍第四次入塞,朝廷急調他北上勤王。他前腳剛走,李自成後腳就攻破襄陽,殺襄王。等他回師河南,流寇已成燎原之勢。
最要命的是糧餉。他連上十三道奏疏催餉,戶部只撥了十萬兩,還不夠大軍半月之用。士兵們餓著肚子打仗,將領們私下抱怨:「跟著孫督師,能打勝仗,可總吃不飽。」
吃不飽就要搶。軍紀開始敗壞,百姓從「簞食壺漿」變成閉門拒客。民心一失,仗更難打。
崇禎十六年秋,李自成破潼關。那一戰,孫傳庭打得慘烈。他的秦軍確實勇猛,可李自成的軍隊太多了,殺了一批又來一批。苦戰三日,糧盡援絕,副將白廣恩先潰,接著全軍崩潰。他帶著親兵死戰突圍,身中數箭,血染征袍。
敗了,徹底敗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楊鶴、陳奇瑜、熊文燦……一個個剿寇總督的下場,他都清楚。不是下獄問斬,就是畏罪自殺。
囚車進了太原城。街道兩旁,百姓默默圍觀。有人朝他吐口水,罵他「喪師辱國」;也有人面露不忍,低聲嘆息。孫傳庭閉上眼睛,不去看,不去聽。
巡撫衙門裡,山西巡撫蔡懋德已經接到聖旨。他展開黃綾,手在微微發抖:「……孫傳庭喪師辱國,潼關潰敗,致流寇猖獗,罪不可赦。著即處斬,傳首九邊,以儆效尤。」
「蔡大人,」一個幕僚低聲道,「孫督師畢竟是三朝老將,屢立戰功,可否上疏求情?」
蔡懋德苦笑:「求情?陳新甲怎麼死的?不就是因為與清議和,被皇上斬了嗎?如今朝廷上下,誰敢為敗軍之將說話?」
「可是……」
「沒有可是。」蔡懋德打斷他,「準備監斬吧。」
次日午時,太原城南門外,寒風凜冽。孫傳庭被押上刑場。他看了看四周,監斬官是蔡懋德,劊子手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圍觀的百姓有數千人。
「孫傳庭,」蔡懋德宣讀罪狀,「你身為三邊總督,統兵十萬,潼關一戰全軍覆沒,致流寇長驅直入,該當何罪?」
孫傳庭昂首道:「傳庭有負聖恩,死不足惜。只是臨死前有一言,請轉呈皇上。」
「講。」
「臣死之後,流寇必攻山西。太原城堅,可守;然城中缺糧,需早做準備。寧武關周遇吉,忠勇可用,可委以重任。陝西已失,山西再失,則京師危矣。望皇上……早做打算。」
這話說得蔡懋德心中一顫。都這時候了,孫傳庭想的還是國事。他想起孫傳庭這些年的戰功,想起他為官清廉、家無餘財,想起他兒子戰死沙場、兩個弟弟殉國……
「孫督師,」蔡懋德忍不住問,「你就不為自己辯白幾句?」
孫傳庭慘笑:「辯白什麼?辯說糧餉不濟?辯說援兵不至?辯說將士不用命?敗了就是敗了,傳庭身為統帥,自當擔責。只恨……只恨未能馬革裹屍,死於疆場,卻要死在這刑場之上。」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但傳庭之心,可昭日月!生為大明臣,死為大明鬼!皇上,臣去矣!」
說完,他朝著北京方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謝皇恩;第二個頭,謝祖宗;第三個頭,謝天下百姓。
劊子手的刀舉起。
人群中,那個押送孫傳庭的老卒突然跪下,痛哭失聲:「督師走好!」
接著,又有幾個老兵跪下。他們都是跟著孫傳庭打過仗的,知道這個總督雖然嚴厲,但愛兵如子,每戰必身先士卒。
刀光閃過,血濺刑場。
孫傳庭的頭顱被裝進木匣,快馬送往九邊各鎮。聖旨上說,要「傳首九邊,以儆效尤」,讓其他將領看看敗軍之將的下場。
可效果恰恰相反。
訊息傳到寧武關,總兵周遇吉正在操練兵馬。聽說孫傳庭被斬,他愣了很久,然後解下頭盔,對著太原方向深深一躬。
「督師,末將定不負你所託。」他低聲說。
副將問:「總兵,朝廷如此對待功臣,我們還要死守嗎?」
周遇吉看了他一眼:「我們守的是大明江山,守的是身後百姓,不是為哪個朝廷,哪個皇帝。」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一片冰涼。孫傳庭的死,寒了多少將士的心?接下來,誰還敢拼命打仗?打贏了是應該的,打輸了就要掉腦袋,這樣的朝廷,值得效忠嗎?
可周遇吉沒有選擇。他是軍人,軍人的天職就是守土。寧武關是山西門戶,若失守,李自成的大軍就能直搗太原。
崇禎十七年二月,李自成果然來了。五十萬大軍包圍寧武關,派使者勸降:「周總兵若降,必封侯爵。若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周遇吉站在城頭,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闖軍,冷笑:「我周家世代為大明守邊,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懦夫!」
他召集全軍,當眾焚毀勸降書:「將士們,身後就是我們的父老鄉親,我們能退嗎?」
「不能!」士兵們齊聲高呼。
「好!」周遇吉拔劍指天,「那就讓闖賊看看,我大明邊軍,還沒有死絕!」
戰鬥打響了。寧武關只有守軍六千,面對五十萬大軍,實力懸殊。可周遇吉用兵如神,依仗關隘之險,屢次擊退闖軍進攻。李自成大怒,調來紅衣大炮,晝夜猛轟。
城牆塌了補,補了又塌。守軍傷亡慘重,箭矢用盡,就拆房梁做滾木;火藥不足,就熬金汁(沸油拌糞便)澆敵。最慘烈的時候,周遇吉親自率敢死隊出城夜襲,身中三箭,血戰而回。
苦守十八日,城中糧盡。士兵們開始殺馬充飢,後來馬殺完了,就煮皮甲、吃草根。周遇吉把自己的坐騎殺了分給將士,自己每天只喝一碗稀粥。
第十九日,城牆被轟開一個大口子。闖軍潮水般湧入。周遇吉率殘兵巷戰,從早晨殺到黃昏,身邊親兵一個個倒下。
「總兵,突圍吧!」一個滿身是血的校尉喊道,「留得青山在……」
「不必了。」周遇吉搖頭,「我受朝廷厚恩,守土有責,今日當與寧武關共存亡!」
他退到關帝廟前,身邊只剩十幾人。廟裡供著關羽像,香火繚繞。周遇吉對著神像拜了三拜:「關聖帝君在上,末將周遇吉今日殉國,不負忠義二字!」
說完,他轉身面對追來的闖軍,大喝道:「周遇吉在此!誰敢來戰!」
闖軍被他氣勢所懾,竟一時不敢上前。一個頭目認出他,勸道:「周總兵,大勢已去,何必枉送性命?闖王愛才,必重用你。」
周遇吉大笑:「我周家七代為將,只有斷頭將軍,沒有屈膝降臣!來吧!」
他揮舞大刀,連斬數人,終因力竭被亂箭射中。倒下去時,他依然拄著刀,昂首站立,怒目圓睜,竟無人敢近前。
周遇吉死後,李自成感嘆:「使明朝將領皆如周遇吉,我安得至此!」下令厚葬,並善待其家屬。
可周遇吉的忠烈,沒能挽救大局。寧武關一失,山西門戶洞開。李自成大軍長驅直入,連克大同、宣府,直逼北京。
訊息傳到京城,崇禎皇帝在干清宮呆坐了一夜。他想起孫傳庭臨死前的建言,想起周遇吉的壯烈,忽然覺得心痛如絞。
「都是忠臣啊……」他喃喃道,「可朕……朕怎麼就留不住他們呢?」
太監王承恩跪在一旁,不敢接話。他知道皇帝後悔了,後悔殺孫傳庭,後悔沒有重用周遇吉。可後悔有什麼用?人死不能復生,江山已經危如累卵。
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兵臨北京城下。守衛京師的三大營一觸即潰,太監曹化淳開彰義門投降。京城陷落已成定局。
煤山上,崇禎對著王承恩慘笑:「大伴,你說,朕是昏君嗎?」
「皇爺不是昏君,皇爺……皇爺只是太急了。」
「急?」崇禎流淚,「朕能不急嗎?流寇要亡朕的國,建虜要奪朕的江山,朝臣們還在爭,還在斗!朕殺孫傳庭,是因為他敗了;朕不救周遇吉,是因為無兵可派。朕……朕也是沒有辦法啊!」
這些話,孫傳庭聽不見了,周遇吉也聽不見了。他們用生命踐行了忠義,可他們的忠義,沒能喚醒這個沉睡的王朝,沒能改變這個註定的結局。
崇禎自縊後,南京的南明朝廷追贈孫傳庭太子太保,諡忠烈;追贈周遇吉太子太傅,諡忠武。可這些身後的哀榮,有什麼意義?
更可悲的是,孫傳庭和周遇吉的孤忠,成了絕響。在他們之後,明朝將領降的降,逃的逃。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左良玉坐視不救,劉澤清、高傑擁兵自重……再也沒有人為這個王朝流血犧牲了。
為什麼?因為朝廷傷了忠臣的心。孫傳庭為大明徵戰二十年,最後落得身首異處;周遇吉死守孤城,沒有一兵一卒來援。這樣的朝廷,誰還願意效忠?
而清軍入關後,對降將卻極為優待。洪承疇、祖大壽、吳三桂,一個個加官晉爵。相比之下,明朝對待功臣的態度,就顯得格外刻薄寡恩。
這不是崇禎一個人的錯,是整個體制的悲哀。明朝的皇帝,從朱元璋開始,就對武將充滿猜忌。開國功臣幾乎被殺光,後來的于謙、袁崇煥,哪個有好下場?在這種環境下,武將要麼貪生怕死,要麼擁兵自重,真正像孫傳庭、周遇吉這樣既忠且勇的,鳳毛麟角。
可即便有,也被這個體制吞噬了。
太原城南,孫傳庭被殺的地方,後來立了一塊碑,上面刻著「大明忠烈孫公傳庭殉國處」。可沒多久,碑就被推倒了。新朝不喜歡前朝的忠臣,因為他們會讓新朝的臣子感到羞愧。
寧武關的關帝廟裡,周遇吉的血跡很久都沒人清洗。當地百姓偷偷祭拜,說周總兵死後成了神,還在守護這片土地。可這傳說,也只在民間悄悄流傳。
孤忠泣血,血染山河。孫傳庭的血,周遇吉的血,還有千千萬萬大明忠臣良將的血,最終沒能澆灌出王朝復興的花朵,只染紅了歷史的書頁,留給後人一聲嘆息。
當李自成走進紫禁城,當順治皇帝坐上金鑾殿,當大明的日月旗降下,滿清的龍旗升起,那些孤忠的靈魂,是否還在哭泣?
或許他們哭的不是王朝的覆滅,而是忠義的淪喪。在一個不珍惜忠義的時代,忠義就成了悲劇。孫傳庭、周遇吉用生命證明了什麼是忠臣,可他們的死,也證明了忠臣在這個時代的無路可走。
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前,寫下「諸臣誤我」。可真正誤他的,或許正是他自己,正是這個不辨忠奸、刻薄寡恩的朝廷。當最後一個忠臣的血流盡,這個王朝的氣數,也就到頭了。
孤忠泣血,血盡而國亡。這是孫傳庭和周遇吉的悲劇,也是大明王朝的悲劇。歷史會記住他們的名字,但歷史不會重來。他們的血,終究是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