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軍制崩壞

  崇禎十五年冬,山西大同左衛的演武場上積著薄雪,幾杆破爛軍旗在寒風中無力地垂著。百戶趙德柱按著腰刀站在點將台前,看著台下稀稀拉拉站著的三十幾個軍士——按制,他這百戶所應有兵一百一十二人,戰馬二十匹,可眼前這些人,多半面黃肌瘦,衣甲不全,手中的兵器鏽的鏽,斷的斷,哪裡還有半分洪武年間「九邊精銳」的模樣。

  「王麻子呢?李拐子呢?」趙德柱喝問。

  隊首一個老兵囁嚅道:「大人,王麻子上月病死了,他兒子頂替,可才十三歲,前幾日凍病了,來不了。李拐子……李拐子三天前跑了,說是家裡老娘餓得不行,回村挖野菜去了。」

  趙德柱默然。他知道李拐子不會回來了。這半年來,衛所里逃了十七個兵,死的比逃的還多。剩下這些,不是老弱就是病殘,真正的精壯漢子,要麼早逃了,要麼被將官們抽去當了私兵家丁。

  「今日操練,陣型進退。」趙德柱勉強打起精神。

  可隊伍剛一動,就亂成一團。左邊的人撞了右邊的人,後頭的人踩了前頭人的腳。一個年輕軍士手中的長槍脫手飛出,差點戳中旁邊的同伴。

  「廢物!都是廢物!」趙德柱氣得大罵,「你們這樣,要是韃子打來,怎麼守城?怎麼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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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軍士突然跪地哭了起來:「大人,小的餓啊……三天就吃了兩個窩頭,實在沒力氣……」

  趙德柱想罵,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何嘗不餓?百戶的俸祿已經欠了八個月,家裡妻兒全靠妻子給人縫補度日。昨日他去千戶所領餉,千戶大人說,朝廷的餉銀還沒到,讓再等等。

  等,等到什麼時候?趙德柱想起祖父在世時說的話。祖父是嘉靖年間的老兵,曾隨馬芳將軍出塞打過韃子。那時衛所兵雖不如國初,但還能戰,軍餉雖常拖欠,但終究會發。哪像現在,欠餉成了常例,發餉倒成了稀罕事。

  「散了吧。」趙德柱無力地揮揮手。

  軍士們如蒙大赦,一鬨而散。趙德柱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演武場上,望著遠處殘缺的邊牆。那牆還是永樂年間修的,高大堅固,可如今多處坍塌,也沒人管修。據說朝廷撥過修牆的銀子,但層層剋扣,到衛所時只剩個零頭,只夠修補修補衙門的屋頂。

  這就是大明的軍制,曾經橫掃漠北、七下西洋的軍事體系,如今已崩壞到了骨子裡。而這一切,要從太祖皇帝朱元璋設計的衛所制度說起。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在《皇明祖訓》中得意地寫道:「朕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他設計的衛所制度,確實在開國初期堪稱完美:軍戶世襲,屯田自給,戰時為兵,平時為農。全國設三百二十九衛,六十五守御千戶所,軍士約一百八十萬。這些衛所星羅棋布,內守京師,外御邊陲,形成一個龐大的軍事網路。

  可再好的制度,也經不起時間的侵蝕和人心的貪婪。

  趙德柱回到百戶所衙門——其實也就是三間破瓦房。他從柜子里翻出祖父留下的軍籍黃冊,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上面記載著:趙德柱,大同左衛前千戶所第五百戶,軍籍。曾祖趙大勇,洪武二十三年從軍,授小旗。祖趙鐵柱,襲職,升總旗。父趙剛,襲職,升百戶。到他這裡,已是第四代。

  軍戶世襲,這本是保證兵源穩定的制度,可如今卻成了枷鎖。軍戶不得脫籍,不得科舉,不得經商,子子孫孫都要當兵。可軍田呢?早被軍官、豪強侵占殆盡了。

  趙德柱記得,自家原本有軍田五十畝,到他父親手裡時只剩二十畝,到他這裡,一畝都沒了。去年,千戶大人的管家來說,趙家欠了千戶所的「借糧」,要用田抵債。趙德柱知道那是訛詐,可他敢說什麼?千戶捏著他的生死,一句話就能讓他去最危險的哨所送死。

  軍田被占,軍戶就只能靠那點微薄的餉銀活命。可餉銀呢?趙德柱算過一筆帳:按制,他這個百戶月俸八石,普通軍士月俸一石。可實際上,他能領到的從沒超過三石,軍士們能領到五斗就算不錯。剩下的哪裡去了?層層剋扣,從兵部到督撫,從總兵到千戶,每個環節都要扒一層皮。

  最可恨的是「空餉」。趙德柱這百戶所,在冊一百一十二人,實際只有三十幾人,可兵部撥餉還是按滿額撥。那七十多人的餉銀進了誰的腰包?千戶、守備、參將……一路分上去。他這百戶也能分到一點殘羹剩飯,不然全家早就餓死了。

  這是整個體制的腐敗。嘉靖年間,戚繼光在《紀效新書》里就痛心疾首地寫道:「今之衛所,十室九空,軍官但知貪墨,士卒但思逃亡。」到了萬曆年間,張居正改革時清查軍籍,發現全國在冊軍士應有二百八十萬,實際能戰的不足八十萬,缺額高達二百餘萬。可軍餉還是按二百八十萬撥發,那二百多萬人的餉銀,養肥了多少蛀蟲?

  趙德柱收起黃冊,走出衙門。街上冷冷清清,幾個老兵蹲在牆角曬太陽,眼神空洞。衛所城裡原本該有軍戶家屬居住,可如今十室五空,許多房子都塌了。年輕力壯的早逃了,剩下老弱病殘,等著餓死或凍死。

  他想起去年的一件事。巡撫大人來視察,千戶所緊急「借」了附近村民充數,發給臨時衣甲,在演武場上走了幾圈陣型。巡撫大人很滿意,說「軍容整肅,可堪一戰」。可等巡撫一走,那些村民脫下衣甲領了二十文錢,一鬨而散。真正的衛所兵,連當擺設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種崩壞在九邊重鎮尤其嚴重。宣府、大同、薊鎮,這些曾經讓蒙古人聞風喪膽的雄關,如今守軍缺額少則三四成,多則六七成。軍官們吃空餉吃得腦滿腸肥,士兵們窮得賣兒鬻女。這樣的軍隊,怎麼打仗?

  所以當崇禎二年皇太極破關而入時,明軍一觸即潰。不是士兵不勇敢,是實在打不動了——餓著肚子,穿著破衣,拿著鏽刀,怎麼跟營養充足、裝備精良的八旗兵打?

  於是朝廷想出了新辦法:募兵。戚繼光當年就用募兵練出了威震東南的戚家軍,如今朝廷也想照葫蘆畫瓢。可募兵要錢,大量的錢。一個募兵的年餉要十八兩白銀,是衛所兵的十倍。朝廷哪來這麼多錢?加餉。遼餉、剿餉、練餉,三餉並征,逼得百姓造反,造反了又要加餉剿匪,惡性迴圈。

  更可怕的是,募兵制度很快也腐敗了。將領們虛報名額,冒領餉銀;士兵們成為將領私兵,只知有將,不知有國。左良玉、賀人龍、劉澤清,這些明末軍閥,哪個不是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

  趙德柱就親眼見過大同總兵姜瓖的家丁兵。那些兵個個衣甲鮮明,兵器精良,月餉足額發放,打仗也確實勇猛。可他們只聽姜總兵的命令,衛所的調令?那是什麼東西?

  衛所兵瞧不起募兵,說他們是「雇來的打手」;募兵瞧不起衛所兵,說他們是「叫花子軍」。兩支軍隊互相敵視,如何配合作戰?

  崇禎十四年松錦大戰,十三萬明軍覆沒,其中真正能戰的不過三五萬募兵,剩下的衛所兵大半一觸即潰,甚至陣前倒戈。戰後追究責任,將領們異口同聲:「衛所兵不堪用,非戰之罪。」

  誰之罪?趙德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這個百戶,這個世襲四代的軍戶,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兒子今年十歲了,按制再過幾年就要補入軍籍。可趙德柱打定主意,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讓兒子逃走,絕不能再當軍戶。

  正想著,一個年輕軍士慌慌張張跑來:「大人,不好了!李家莊的村民圍了千戶所,說要討還被占的田地!」

  趙德柱心裡一緊。李家莊的軍田三年前被千戶強占,村民上告無門,如今終於忍不住了。他急忙趕往千戶所,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片人,怕是有二三百,拿著鋤頭、木棍,堵在千戶所大門前。

  千戶王大人站在門樓上,氣得鬍子發抖:「反了!反了!你們這些刁民,竟敢圍攻官衙!再不散去,按謀反論處!」

  一個老農站出來,聲音顫抖但堅定:「王大人,小民們不是要反,只是要討個公道!那三百畝田,是太祖皇帝賜給我們李家莊軍戶的養命田,您不能強占啊!」

  「什麼強占?那是抵債!」王千戶喝道,「你們欠衛所的糧,三年不還,用田抵債,天經地義!」

  「可我們從來沒借過糧啊!」老農悲憤道,「那是您管家硬塞給我們的,說是『預支餉銀』,可我們根本沒拿到錢,卻要我們還三倍的糧!還不上就拿田抵,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趙德柱知道老農說的是實情。這種「放貸奪田」的把戲,在九邊各衛所司空見慣。軍官們利用職權,強迫軍戶「借」根本不需要的糧或銀,然後收取高利,還不上就奪田。多少軍戶因此傾家蕩產,多少軍田因此落入軍官私囊。

  「少廢話!」王千戶失去了耐心,「趙德柱,帶你的人來,把這些刁民驅散!」

  趙德柱硬著頭皮上前,對村民們說:「鄉親們,先散了吧,有事好好說……」

  「趙百戶!」一個年輕人指著他,「你也是軍戶,你家的田不也被占了嗎?你怎麼還幫他們說話?」

  趙德柱語塞。是啊,他家的田也沒了,他也是在幫仇人做事。可他能怎麼辦?他是百戶,是軍官,雖然是最底層的軍官。

  「弓箭手準備!」王千戶見趙德柱猶豫,厲聲下令。

  門樓上出現十幾個弓箭手,張弓搭箭。村民們騷動起來,但沒人後退。那老農突然跪地,面向北京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太祖皇帝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吧!您留給子孫的江山,您定下的軍制,如今成了什麼樣!軍官貪如虎狼,軍戶苦如牛馬,這大明的天下,就要亡在這些蛀蟲手裡了!」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心裡。王千戶臉色鐵青:「放箭!」

  「不可!」趙德柱突然大喊,「大人,這些都是軍戶子弟,他們的父兄很多還在衛所當兵啊!」

  「當兵?」王千戶冷笑,「就那些廢物?本官養條狗都比他們有用!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村民們驚慌四散,但還是有幾人中箭倒地。慘叫聲、怒罵聲、哭喊聲響成一片。趙德柱呆呆站著,看著一個中箭的少年在地上抽搐,那少年他認識,是前年逃兵李拐子的弟弟,今年才十五歲。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句:「反正都是死,不如反了!」

  「對!反了!」

  「投闖王去!闖王不納糧,還分田地!」

  憤怒的村民開始衝擊千戶所大門。趙德柱被捲入人流,身不由己。他看見有人用斧頭劈門,有人翻牆而入。王千戶在門樓上驚恐大叫:「擋住!快擋住!」

  但哪裡擋得住?長期的壓迫已經讓這些軍戶忍無可忍。他們曾經是最忠誠的大明衛士,世世代代為朝廷守邊,可朝廷給了他們什麼?貧困,欺壓,飢餓,死亡。

  千戶所大門終於被撞開。村民們湧進去,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王千戶想從後門逃走,被幾個年輕人抓住,按在地上痛打。趙德柱想上前阻攔,卻被一個老兵拉住。

  「趙百戶,算了吧。」老兵嘆氣,「這世道,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你今天救了他,明天他會感激你嗎?不會,他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變本加厲地欺壓你。」

  趙德柱看著被毆打的王千戶,心裡竟湧起一絲快意。這個欺壓了他多年的上司,這個侵占軍田、剋扣軍餉的蛀蟲,終於得到了報應。

  但他很快驚醒過來:這是兵變,是造反,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都住手!」他奮力擠過去,「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可沒人聽他的。積壓了數十年的怒火一旦爆發,就像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控制。王千戶被打得奄奄一息,千戶所被洗劫一空。當衛所兵聞訊趕來時,村民們已經帶著搶來的糧食和武器,逃進山里去了。

  事後清點,千戶所死傷十七人,包括王千戶和他的幾個親信。參與兵變的村民逃走了二百多人,剩下的老弱婦孺被抓起來審問,可問不出什麼。

  訊息報上去,巡撫大人震怒,下令徹查。趙德柱作為在場軍官,被革去百戶之職,下獄待審。在陰暗的牢房裡,他想起祖父說過的話:「咱們趙家世代忠良,寧可餓死,也不做對不起朝廷的事。」

  可現在,朝廷對得起他們趙家嗎?對得起千千萬萬的軍戶嗎?

  崇禎十六年三月,趙德柱被押赴刑場。罪名是「縱兵為亂,失職瀆職」。臨刑前,監斬官問他可有遺言。趙德柱抬頭望天,忽然大笑:「告訴皇上,大明的軍制已經爛透了!衛所爛了,募兵也爛了,這江山,守不住了!」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而在他死後不久,李自成的大軍進入山西。那些曾經為大明守邊數百年的軍戶們,很多不但不抵抗,反而開啟城門迎接。因為他們記得「迎闖王,不納糧」的許諾,因為他們受夠了軍官的欺壓,因為大明軍制早已讓他們心寒。

  當北京城破的訊息傳來時,山西的許多衛所已經空無一人。軍戶們或逃或死,或投了闖軍,或成了流民。朱元璋精心設計的、曾經無比強大的軍事體系,就這樣在腐敗、貪婪、壓迫中徹底崩壞,最終連同它所要保衛的王朝,一起轟然倒塌。

  而這一切,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埋下禍根。當軍官開始侵占軍田時,當兵部開始吃空餉時,當皇帝以為「養兵百萬不費一粒米」的制度可以永世長存時,崩塌的種子就已經種下。只是沒有人想到,它會崩壞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如此無可挽回。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當李自成的軍隊開進北京城時,守衛京師的三大營一觸即潰。那些士兵,那些軍戶的後代,沒有人為這個曾經讓他們世世代代效忠的王朝流血犧牲。

  軍制崩壞,崩壞的不僅是一個制度,更是一個王朝的根基。而當根基腐爛,再輝煌的大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