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財政潰敗

  崇禎十二年秋,山西汾州府的官道上塵土飛揚。欽差大臣、戶部右侍郎李三才坐在轎中,手中緊握著一卷黃綾聖旨。轎簾縫隙間,他看見道旁枯死的莊稼,看見面黃肌瘦的百姓,看見幾個孩童在挖草根——這一幕讓他想起二十年前路過此地時,看到的還是「汾州熟,天下足」的豐饒景象。

  「大人,汾州城到了。」隨從在轎外稟報。

  李三才掀開轎簾,看見城門處黑壓壓跪著一片人。汾州知府王化貞帶著闔城官員、士紳跪在最前面,見轎子停下,連忙高呼:「臣等恭迎欽差大人!」

  「都起來吧。」李三才走出轎子,目光掃過眾人,「本官奉旨催征剿餉,王知府,去歲汾州欠餉八萬兩,今年又欠五萬,作何解釋?」

  王化貞冷汗涔涔:「大人容稟,非是下官不盡力,實是……實是百姓太苦。連年大旱,田地顆粒無收,去歲還能征些存糧,今年是真的征不上來了。」

  「征不上來?」李三才冷笑,「本官一路所見,富戶高牆大院,糧倉滿滿,你說征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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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王化貞語塞。

  李三才不再理他,徑直走向府衙。他知道王化貞的難處——那些富戶多半有功名在身,或是與朝中大佬有姻親關係,地方官根本不敢強征。但皇命在身,他也沒有選擇。

  府衙大堂上,李三才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流寇肆虐,國用匱乏,著各省府州縣速將欠餉解送京師,不得延誤。違者,督撫以下皆革職問罪!」

  王化貞跪地接旨,雙手顫抖。等李三才收起聖旨,他才顫聲道:「大人,可否……可否寬限些時日?下官就是砸鍋賣鐵,也……」

  「寬限?」李三才打斷他,「遼東催餉的文書一日三至,剿寇的將士嗷嗷待哺,皇上在宮裡每日只食兩餐以節用度,你讓本官如何寬限?」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王知府,本官知道你的難處。但朝廷更難。去歲歲入不過四百萬兩,而遼東年需三百餘萬,剿寇又需加征二百八十萬剿餉。這還不算九邊軍鎮、百官俸祿、宗室祿米。你說,朝廷該怎麼辦?」

  王化貞無言以對。是啊,朝廷該怎麼辦?百姓又該怎麼辦?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崇禎皇帝正在干清宮翻閱戶部呈上的《崇禎十一年度收支總冊》。那冊子很薄,記錄的內容卻觸目驚心:

  歲入:稅糧二百八十萬石,折銀約二百二十四萬兩;鹽課銀八十萬兩;關稅銀四十萬兩;雜稅銀六十萬兩。總計四百零四萬兩。

  歲出:遼東軍費三百二十萬兩;九邊其他軍鎮一百八十萬兩;剿寇軍費已支二百五十萬兩(尚欠一百三十萬兩);百官俸祿六十萬兩;宗室祿米折銀一百二十萬兩;宮廷用度四十萬兩。總計九百七十萬兩。

  赤字:五百六十六萬兩。

  這還不包括各地拖欠的軍餉、即將到期的債務、以及預料之外的災荒賑濟。

  崇禎合上冊子,閉上眼睛。五百六十六萬兩的窟窿,拿什麼填?加稅?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借債?向誰借?江南富商?他們寧可將銀子埋在地下,也不願借給朝廷。抄家?抄誰的家?那些大臣一個個哭窮,可他知道,他們家裡金山銀山。

  「皇上,首輔大人求見。」太監小心翼翼稟報。

  「宣。」

  首輔薛國觀走進殿內,行過禮後,呈上一份奏疏:「陛下,這是臣與戶部商議的籌款之策,請皇上御覽。」

  崇禎接過,快速瀏覽。奏疏提出了三條建議:一、向京城百官「勸捐」,按品級攤派;二、預征明年田賦;三、加征「練餉」,每畝再加銀一分。

  「預征明年田賦?」崇禎皺眉,「今年的稅都收不上來,明年的如何預征?」

  薛國觀躬身道:「陛下,此乃權宜之計。待剿寇功成,天下太平,自可休養生息。」

  「那加征練餉呢?剿餉才加征不久,又加練餉,百姓何堪?」

  「陛下,不加餉則無兵,無兵則不能剿寇,不能御虜。此兩難之局,臣等亦知,然別無良策。」

  崇禎沉默良久,終於提筆批了個「准」字。他知道這是在飲鴆止渴,可不喝這杯毒酒,現在就得渴死。

  勸捐的旨意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一時間,朝野譁然。

  「捐俸?老夫的俸祿已經欠了三個月了,拿什麼捐?」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在府中拍案大怒。

  「聽說還要按品級攤派,一品官捐五千兩,二品三千兩,依次遞減。」門生低聲說。

  「五千兩?」劉宗周冷笑,「就是把老夫這宅子賣了,也不值五千兩!」

  話雖如此,聖旨難違。三天後,百官捐款的數目報了上來:首輔薛國觀捐了一千兩,次輔程國祥捐了八百兩,六部尚書多的捐五百,少的捐三百。合計不過三萬兩,還不夠遼東大軍十日的開銷。

  崇禎在宮中得知,氣得摔了茶盞:「滿朝朱紫,家財萬貫,卻只捐這些!他們眼裡還有沒有這個朝廷!」

  太監王承恩跪地勸道:「皇爺息怒,許是大臣們確實……確實不寬裕。」

  「不寬裕?」崇禎指著宮外方向,「那周奎,朕的岳父,國丈爺,他只捐了三千兩!可朕知道,他在通州的莊子就有三處,店鋪二十餘家!還有那田弘遇,嘉定伯,朕的另一個岳父,捐了兩千兩!他們的女兒在宮裡錦衣玉食,他們的兒子在外揮霍無度,到了朝廷需要的時候,卻如此吝嗇!」

  王承恩不敢接話。他知道皇帝說的都是實情,可那些皇親國戚,哪個是好惹的?

  勸捐失敗,預征田賦和加征練餉就成了唯一的指望。然而這兩項政策在地方執行時,卻變成了壓垮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陝西澄城縣,農民張成德蹲在自家地頭,看著龜裂的田地欲哭無淚。去年大旱,顆粒無收,官府還來催剿餉。他把家裡的耕牛賣了,才湊夠稅款。今年開春,他借了高利貸買種子,指望能有個收成,結果又是一場大旱。

  「成德哥,里正來了。」鄰居慌張來報。

  張成德心裡一沉,站起身,看見里正帶著兩個衙役走過來。

  「張成德,今年的練餉,每畝加征一分銀,你家十畝地,共一兩銀子。」里正板著臉說。

  「一兩銀子?」張成德聲音發顫,「大人,小人實在拿不出來了。去年欠的債還沒還,今年……」

  「少廢話!」衙役打斷他,「這是朝廷的旨意,你敢抗旨?」

  「可小人真的沒有啊!」

  「沒有?」衙役冷笑,「屋裡搜搜!」

  兩人闖進張家破舊的土房,翻箱倒櫃。張成德的妻子抱著三歲的孩子縮在牆角哭泣。最後,衙役在米缸底找到了一小袋銅錢——那是張家最後的口糧錢。

  「這不是錢嗎?」衙役掂了掂錢袋,「約莫五百文,先抵一半。剩下的限你三日湊齊,否則大牢伺候!」

  衙役拿著錢袋走了。張成德癱坐在地,妻子過來扶他,眼淚滴在他肩上:「當家的,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張成德喃喃道,「賣兒賣女吧。」

  這話不是氣話。村里已經有好幾家賣兒賣女了。女孩子賣給人牙子,男孩子賣去做學徒,實際上就是奴僕。可張家孩子才三歲,能賣給誰?

  當晚,張成德去了村東頭王大戶家。王大戶是方圓幾十里最大的地主,放高利貸,兼併土地,名聲很壞,但現在張成德別無選擇。

  「借錢?」王大戶翹著二郎腿,「可以,月息五分,利滾利。拿什麼抵押?」

  「小人……小人還有十畝地。」

  「你那地?」王大戶嗤笑,「旱得裂了口子,種啥死啥,值幾個錢?這樣吧,地我不要,把你媳婦押給我家做工,每月抵些利息。」

  張成德血往上涌,但想到大牢,想到孩子,他咬牙點頭:「好。」

  借了一兩銀子,張成德走出王家大門時,聽見裡面傳來王大戶的笑聲:「又一個自投羅網的。等他還不上錢,地還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張成德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想起前些日子聽說的,李闖王在河南「均田免賦」的事。當時他還覺得那是造反,是大逆不道。可現在他想,如果真能均田免賦,造反又怎樣?

  山西、陝西、河南、湖廣,像張成德這樣的農民成千上萬。他們被三餉(遼餉、剿餉、練餉)壓得喘不過氣,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於是,李自成的隊伍越來越龐大,「迎闖王,不納糧」的口號越來越響亮。

  而朝廷的財政卻在惡性迴圈中不斷惡化:加征導致民變,民變需要剿寇,剿寇需要加餉,加餉導致更多民變。這個死迴圈,誰也解不開。

  崇禎十三年春,戶部尚書李待問上了一道震驚朝野的奏疏:「國庫存銀僅餘八萬兩,不足京師一月之用。各省積欠京餉已達四百餘萬兩,催繳無果。請皇上速決。」

  崇禎召叢集臣商議。這次連平日最能爭吵的大臣們都沉默了。沒錢,什麼都是空談。

  「陛下,」薛國觀硬著頭皮開口,「可否……可否向江南富商借債?利息從優。」

  「借過了。」李待問苦笑,「去歲臣親自去江南,好說歹說,只借到二十萬兩,還不夠遼東大軍半月之需。」

  「那……那發鈔如何?」有人提議。

  「萬曆年間發的寶鈔,如今已成廢紙。」李待問搖頭,「百姓不信,發之何用?」

  殿內又陷入沉默。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在崇禎耳邊低語幾句。崇禎臉色一變,揮手讓眾人退下。

  等大臣們離開,那小太監才稟報:「皇爺,東廠番子在周國丈府外監視多日,發現其每日宴飲,夜夜笙歌。昨日周府採買,僅山珍海味就花了三百兩。」

  崇禎臉色鐵青。他的岳父,當朝國丈,寧可每日花費三百兩吃喝,也不願多捐一兩銀子給朝廷!

  「還有,」小太監繼續說,「嘉定伯田弘遇上月在天津新購宅院一座,花費五千兩。成國公朱純臣在通州的莊園擴建,光是太湖石就運了三十船……」

  「夠了!」崇禎厲聲喝止。

  他走到窗前,望著紫禁城層層疊疊的宮殿。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江山,這是成祖皇帝擴建的皇城,這是二百七十多年的大明基業。可現在,這座大廈就要因為沒錢而崩塌了。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宗室繁衍,祿米成災;官員貪腐,中飽私囊;富戶逃稅,積欠如山;土地兼併,稅基流失。這些積弊不是一天造成的,也不是一天能解決的。可他沒有時間了,流寇沒有給他時間,建虜沒有給他時間。

  「傳旨,」崇禎緩緩轉身,「宮中用度再減三成,朕每日膳食減為兩菜一湯。後宮嬪妃,月例減半。」

  王承恩跪地:「皇爺,這……這太苦了……」

  「苦?」崇禎慘笑,「比起邊關將士餓著肚子打仗,比起百姓易子而食,朕這點苦算什麼?」

  聖旨傳出,感動了一些人,也激怒了一些人。周皇后回娘家哭訴,周奎大怒:「皇上這是做給誰看?我周家世代忠良,捐了三千兩還不夠?非要逼得我們家破人亡嗎?」

  這話傳到崇禎耳中,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又摔了一個茶盞。

  崇禎十三年秋,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訊息傳來時,崇禎正在用午膳——真的只有兩菜一湯。他放下筷子,問:「福王府抄出多少金銀?」

  兵部尚書陳新甲低頭:「據報……約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崇禎笑了,笑聲悽厲。一個藩王,家裡藏著三百萬兩,而朝廷國庫只有八萬兩。一個藩王,寧可讓銀子發霉,也不願拿出來保衛這個王朝。

  「好,很好。」崇禎止住笑,「傳旨,福王世子襲爵,祿米減半。」

  就這樣?大臣們面面相覷。就這樣輕描淡寫?不該徹查其他藩王嗎?不該讓宗室捐款嗎?

  但他們不敢問。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徹查,如果強捐,第一個反對的就是皇帝自己——那是他的親戚,他的家人。皇帝可以逼百官,可以加賦稅,卻動不了宗室。

  這就是大明財政最深的瘡疤:最大的蛀蟲,恰恰是這個王朝的基石。宗室、勛貴、外戚,這些最該出錢的人,反而最不可能出錢。

  冬天來了,北京城特別冷。紫禁城裡的炭火供應不足,崇禎披著厚厚的貂裘,還在批閱奏章。其中一份來自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上面寫著:「士卒十月無餉,譁變在即。請朝廷速撥銀二十萬兩,否則邊關不守。」

  崇禎提筆,想批個「准」字,卻不知銀從何來。最後,他批了:「著該督就地籌餉,務必安撫軍心。」

  就地籌餉,就是縱兵搶掠。這一點,皇帝明白,鄭崇儉也明白。可不這樣,又能怎樣?

  同一時刻,李自成在西安稱王,建國大順,年號永昌。他宣布:「三年不征,五年不納。」訊息傳開,陝西、山西、河南的農民奔走相告,紛紛來投。

  大明財政徹底潰敗了。不是敗於戰場,而是敗於自己的貪婪和短視;不是敗於外敵,而是敗於內部的腐朽。當朝廷再也拿不出錢來養活軍隊、賑濟災民、支付俸祿時,這個王朝的喪鐘就已經敲響。

  干清宮的燭火搖曳,映照著崇禎憔悴的面容。他在想,如果太祖皇帝知道他的子孫把江山弄成這樣,會不會從孝陵里跳出來?如果成祖皇帝知道他的五征漠北、七下西洋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結局,會不會氣得再死一次?

  可惜,歷史沒有如果。財政的崩潰就像堤壩的潰決,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挽回。而大明王朝,正隨著這潰決的洪流,沖向滅亡的深淵。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一地枯葉。那是崇禎十二年的最後一場風,吹過空蕩蕩的國庫,吹過饑寒交迫的邊關,吹過易子而食的鄉村,也吹過紫禁城裡那個孤獨而絕望的皇帝。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李自成正在大宴將士。酒肉管夠,笑聲震天。他沒有國庫,但他有從藩王、貪官那裡抄來的金銀。他沒有稅賦,但他有百姓的擁護。這場財政的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