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那場漫長圍城所帶來的疲憊與創傷,仍在軍隊和新的占領區隱隱作痛。然而,應天城內的吳國公府,卻已無法沉浸在東方戰事勝利的餘韻中。一種新的、更為宏大的焦慮與緊迫感,如同北地南下的寒流,悄然席捲了這裡的每一個角落。
至正二十七年,冬。
書房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源自輿圖之上的凜冽寒意。巨大的天下輿圖上,原本被各種勢力割據得支離破碎的南方,如今已大半被塗抹代表朱元璋勢力的靛藍色。陳友諒的「漢」、張士誠的「周」已然成為過去,方國珍、陳友定等殘餘勢力,不過是疥癬之疾,蕩平只在旦夕之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過長江,投向那片廣袤而沉鬱的北方。那裡,曾經不可一世的蒙元帝國,如今已是風雨飄搖,內部傾軋不休,各地軍閥林立。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元廷依舊控制著大都(北京)及中原、西北大片疆域,名義上仍是天下的共主。
更讓朱元璋及其核心僚屬感到如芒在背的,是那個名義上的「君主」——小明王韓林兒。儘管韓林兒及其背後的劉福通勢力,在與元軍的長期消耗中已元氣大傷,困守安豐,但「龍鳳」年號這面旗幟,在政治上仍具有相當的號召力。朱元璋一直奉其正朔,藉此凝聚了北方紅巾軍舊部的人心。然而,如今形勢已然不同。掃平了南方主要對手,朱元璋的勢力、威望都已遠超那個困守孤城的「皇帝」,這面旗幟,已從助力逐漸變成了掣肘。
「國公爺,」李善長的聲音打破了書房內長久的沉默,他神色凝重,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謹慎,「如今江南已定,兵精糧足,北伐中原,恢復華夏,此其時也。然則,出師需有名。小明王那邊……當如何處置?」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而又無法迴避的問題。直接拋棄韓林兒,恐揹負「背主」的罵名,寒了天下義士之心;繼續尊奉,則名不正言不順,難以號令麾下如狼似虎、渴望新朝功業的驕兵悍將,更無法在推翻元廷後,順理成章地承接天命。
徐達眉頭緊鎖,沉聲道:「韓林兒名為共主,實則早已是劉福通掌中傀儡,於天下大勢無足輕重。我軍北伐,乃為驅逐胡虜,拯民水火,何須借他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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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更是直接:「依末將看,派人去安豐,將那小兒『請』來應天榮養便是!難不成咱們打下的江山,還要分他一半?」他話語粗豪,卻道出了許多將領的心聲。
朱元璋端坐於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溫潤的田黃石鎮紙。他目光低垂,彷佛在傾聽,又彷佛在沉思。北伐中原,是他自起兵以來便深藏於心的終極目標,如今時機日漸成熟。但如何解決韓林兒這個政治遺產,如何為北伐乃至未來新朝的確立,鋪就一條名正言順的道路,這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一步踏錯,便可能滿盤皆輸。
他沒有立即回應將領們的話,而是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記錄的李承澤:「李先生,近日北邊可有新的訊息?」
李承澤連忙放下筆,躬身回道:「回國公爺,據北地細作及商旅傳回訊息,元廷內部,尤其是擴廓帖木兒(王保保)與孛羅帖木兒等將領之間,爭鬥愈演愈烈,河南、山東等地,守備空虛,民心思變。至於安豐方面……小明王處境似乎愈發艱難,劉福通部下亦多有離心。」
朱元璋微微頷首,這些情報,與他掌握的並無二致。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輿圖,手指緩緩划過長江,越過淮河,最終停留在中原腹地。
「北伐,勢在必行。」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然,非為一人一家之天下,乃為華夏正統之重光!元廷無道,天命已移。此乃天下共識。」
他頓了頓,話鋒微妙地一轉:「小明王承繼宋祚,高舉義旗,於反元大業,確有功績。然其年幼,受制於權臣,久困安豐,難有作為。如今天下板蕩,黎民倒懸,豈能因一人之名位,而延誤拯溺救焚之大業?」
這番話,既肯定了韓林兒的歷史作用,又巧妙地將其現狀定義為「受制權臣」、「難有作為」,為後續的行動埋下了伏筆。
「李書記。」朱元璋看向李善長。
「在。」
「你即刻草擬北伐檄文。文中需昭告天下:元主荒淫,官吏貪暴,致使中原鼎沸,生民塗炭。俺朱元璋,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亂,為眾所推,率師渡江,十有四年,削平群雄,奄有江南。今遣兵北伐,拯生民於水火,恢復漢官之威儀!凡蒙古、色目,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敢有抵抗,必加誅戮!」
這篇檄文,不再提及「龍鳳」年號,不再尊奉韓林兒,而是直接以朱元璋本人的名義,以「拯生民」、「復漢官」為號召,儼然已是一篇新朝的開國宣言!
「至於安豐……」朱元璋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小明王乃故主之後,不可不恤。可遣一穩重之將,率兵前往,『迎請』小明王及劉太保(劉福通)來應天。務必……確保其路途安穩。」
「迎請」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確保路途「安穩」,更是充滿了各種解讀的可能。是保護,還是控制?抑或,是借刀殺人?
李善長心領神會,深深一揖:「善長明白,即刻去辦。」
徐達、常遇春等將領也聽出了主公的決斷,不再多言,齊聲應諾。
北伐的戰略方向與政治基調,就在這炭火搖曳的書房中,被悄然奠定。
接下來的數月,整個應天政權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開始了北伐的最後準備。軍隊調動,糧草集結,將領任命……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與此同時,一篇篇慷慨激昂的北伐檄文,被抄錄無數份,透過各種渠道,傳向大江南北,在元廷統治下的中原地區,激起了巨大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