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姑蘇暮雨

  鄱陽湖的滔天巨浪已然平息,西征武昌的凱歌也隨著陳理的歸降而漸行漸遠。當長江中游的威脅被徹底踏平,朱元璋的目光,如同盤旋於九天的蒼鷹,終於可以毫無旁騖地投向東方——那片被張士誠經營多年,以蘇州為中心,號稱「富甲天下」的吳地。

  與陳友諒的彪悍狂野不同,盤踞平江(蘇州)的張士誠,是另一個極端的對手。他出身鹽梟,趁亂而起,據有蘇、杭、湖、嘉等江南最富庶的州府,憑藉魚鹽之利,積累了驚人的財富。他的政權,更像一個龐大的商賈聯盟,奢華、精緻,卻也帶著幾分市民階層的投機與短視。張士誠本人,早年尚有些許豪氣,但隨著財富和權勢的增長,日漸沉溺於享樂,滿足於割據一方,失去了進取中原的雄心。

  然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對於志在天下的朱元璋而言,這個富庶而軟弱的鄰居,是其統一道路上必須拔除的釘子,更是他急需的錢糧倉廩。

  吳國公府內,針對東線的戰略會議,氣氛與西征前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如臨大敵的凝重,多了幾分審慎計算下的志在必得。

  「張士誠,守戶之大耳!」常遇春聲若洪鐘,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其兵久不歷戰陣,將驕卒惰,只知享樂。末將願領精兵十萬,直搗平江,必可一鼓而下!」

  徐達則更為穩健,他指著輿圖上環繞平江的諸多城池:「平江乃張士誠根本,城高池深,儲積豐饒,強攻恐非上策。我以為,當先剪其羽翼,逐步蠶食。可先取淮東通州、泰州等地,斷其鹽利;再克湖州、杭州,去其臂膀;最後四面合圍,困死平江!」

  李善長捻須沉吟,補充道:「徐將軍所言,乃老成謀國之策。此外,張士誠麾下並非鐵板一塊,其弟張士信驕奢,其將呂珍、李伯升等各懷心思。我軍可輔以離間、招撫之策,從內部分化瓦解,則事半功倍。」

  端坐主位的朱元璋,靜靜地聽著麾下文武的議論,目光始終停留在輿圖上那座被太湖水域環繞的古城——平江。與陳友諒的決戰,是硬碰硬的實力對撞,是勇氣與意志的較量;而對付張士誠,則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需要耐心、策略,以及對人心精準的拿捏。

  「徐達之策,甚合吾意。」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張士誠坐擁財富,卻無遠圖,其部已失銳氣。對付此等對手,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站起身,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清晰的進軍路線:「傳令!以徐達為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率軍二十萬,先攻淮東,掃清江北之敵,斷其鹽路與北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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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令!」徐達、常遇春肅然領命。

  「同時,」朱元璋目光轉向李善長和李承澤等文臣,「檄文詔令要緊隨而上。公告四方,尤其張士誠轄境內之官吏士紳,言明俺起兵乃為弔民伐罪,只誅首惡張士誠,余者不問。凡棄暗投明者,保全其身家,量才錄用!」

  「遵命!」李善長躬身應道。

  「湯和、周德興等部,策應主力,對浙西湖州、杭州方向施加壓力,使其不能相顧!」

  戰略部署已定,戰爭的齒輪再次開始轉動。然而,與西線屍山血海的慘烈不同,東線的戰事,在初期呈現出一種近乎「傳檄而定」的態勢。

  徐達、常遇春率軍東進,兵鋒所指,淮東諸城或望風歸附,或稍作抵抗即告陷落。張士誠的軍隊,承平日久,果然如徐達所料,戰鬥力遠非百戰之餘的朱元璋軍可比。而朱元璋軍嚴格的軍紀(「掠民財者死!」),以及針對性的招撫政策,也極大地削弱了沿途城鎮的抵抗意志。

  李承澤再次被委以重任,隨軍參贊,負責安民、接收降官、整頓地方政務。他親眼見證了富庶的江南城鎮,在戰火與和平的交替中,如何迅速地改旗易幟。許多張士誠任命的州縣官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開啟城門,奉上戶籍錢糧,只求能在新政權下保住地位身家。這種景象,與當初在濠州、和州時步步荊棘的局面,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亦看到,徐達、常遇春在用兵之餘,嚴格執行朱元璋「築城圍困、長期消耗」的方略。每下一城,必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將其變為進攻下一個目標的穩固基地。大軍如同滾雪球般,穩步向前推進,不斷壓縮著張士誠的生存空間。

  至正二十六年秋,朱元璋軍已基本肅清江北,兵鋒直指江南。徐達、常遇春揮師南渡,連克湖州、杭州等重鎮,最後,如同收緊的絞索,將張士誠的主力,團團圍困於平江城。

  平江,這座以園林錦繡、市井繁華著稱的古城,迎來了它建城以來最漫長、最殘酷的圍城。朱元璋拒絕了部下急於攻城的建議,下令「築長圍困之」。數十萬大軍在平江城外,築起了一道連綿數十里的堅固壁壘,深溝高壘,堡壘相望,徹底切斷了平江與外界的聯絡。

  圍城,持續了整整十個月。

  李承澤奉命在圍城大營中處理文書,他雖未親臨最前線,卻能感受到那種無聲的、卻足以令人發瘋的壓力。平江城內的訊息透過細作和偶爾逃出的饑民斷斷續續傳來:糧食耗盡,羅雀掘鼠,乃至易子而食;守軍士氣崩潰,不斷有將領試圖突圍或密謀投降;張士誠困守孤城,也曾組織過幾次絕望的反撲,但在銅牆鐵壁般的圍城工事和養精蓄銳的朱元璋軍面前,均以慘敗告終。

  戰爭的形態,在這裡變得如此緩慢而煎熬。沒有鄱陽湖上那種驚心動魄的搏殺,只有日復一日的對峙、飢餓與絕望的蔓延。

  至正二十七年九月,平江城破。張士誠在巷戰失敗後,於齊雲樓焚火自盡(一說被俘後自縊),其麾下文武大多歸降。

  當李承澤跟隨接收部隊進入平江城時,看到的是一座瀕死的城市。昔日繁華的街市一片狼藉,到處是餓殍和廢墟,倖存者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富庶與文明,在戰爭的鐵蹄下,顯得如此脆弱。

  在臨時設立的帥府內,李承澤見到了被押解而來的張士誠部分家眷和降將。他們臉上充滿了恐懼、麻木,以及對未來的茫然。與陳友諒部將那種敗而不屈的悍勇不同,這些人更多流露出的是對生存的渴望。

  不久,朱元璋的鈞旨傳到:妥善安置張士誠家眷,不得侮辱;降將量才錄用,願歸鄉者發給路費;開倉賑濟平江饑民,儘快恢復秩序。

  站在姑蘇城的暮色中,李承澤看著士兵們開始清理街道,分發粥食,張貼安民告示。細雨悄然落下,沖刷著城內的污穢與血跡,彷佛要洗去這場長達十個月的圍城所留下的創傷。

  東吳已平,富庶的江南核心之地,盡入囊中。朱元璋的實力和聲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李承澤知道,掃平了陳友諒和張士誠這兩個最大的對手,放眼南方,已再無可以抗衡的勢力。那條通往至高權力的道路,最後的障礙,似乎只剩下北方那道象徵著舊王朝的、搖搖欲墜的城牆了。姑蘇的暮雨,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新時代即將來臨的、清晰可辨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