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脂城外的官道上,積雪被踩成灰黑的泥漿。李自成騎著匹瘦馬,望著路邊一具凍僵的屍骸——那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手裡還緊攥著半塊樹皮。幾個面黃肌瘦的農民正在挖坑,動作遲緩得像行屍走肉。
「將軍,這是本月第三十七個了。」親兵低聲道。
李自成下馬,解下自己的破披風蓋在屍體上。他認得這孩子,上月大軍過境時,這孩子還跟著隊伍跑了十里地,就為討一口炒麵。
「爹,」養子李雙喜輕聲問,「咱們不是要打西安嗎?為何在此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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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抓起一把泥土,任其在指縫間流走:「西安就在那裡,跑不了。可民心...」他望向遠處荒蕪的田野,「民心要是散了,就再也聚不攏了。」
突然,道旁竄出個老農,跪地高舉破碗:「闖王!給口吃的吧,俺願給您立長生牌位!」
李自成示意親兵取來乾糧。老農接過窩頭,卻不吃,踉蹌跑向不遠處的小廟。眾人跟去,見廟裡供著的不是神佛,而是個草扎的「闖」字牌位。牌位前,幾十個百姓正跪拜祈禱。
李自成轉身出廟,對雙喜說:「傳令下去,開倉放糧。」
「可是軍糧...」
「照做!」李自成望向陰沉的天空,「朱元璋當年能得天下,不是因為他有多能打,而是他知道百姓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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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朱由檢在做噩夢。夢裡他變成螞蟻,被無數腳踩踏。驚醒時滿頭冷汗,王承恩稟報:「山西急遞,平陽府民變。」
皇帝怔怔望著鎏金穹頂:「為何?朕不是免了山西三年錢糧?」
老太監欲言又止,最終呈上一份血書。那是平陽百姓聯名所寫,控訴知府強征「剿餉」,逼死百餘條人命。
「假的!」朱由檢將血書擲地,「定是流寇奸計!」
王承恩跪拾血書,顫聲道:「皇爺,老奴侄兒剛從山西回來...說,說百姓現在拜闖王像,比拜孔子還虔誠...」
皇帝突然劇烈咳嗽,帕子上濺了血點。他想起昨日檢視的《塘報》,河南有些州縣,官軍一到百姓就躲,流寇一來反而簞食壺漿。
「傳旨,」他虛弱地說,「把那個知府...斬立決。」
聖旨發出去了,但平陽府的城牆上,已然刻滿「盼闖王,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的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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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秦淮河畔,錢謙益正在畫舫上宴客。歌姬唱著新譜的《玉樹後庭花》,賓客們擊節讚嘆。
「牧齋公可知北方近況?」有人醉問。
錢謙益擺手:「不過些流寇蟊賊,成不了氣候。」
突然岸上傳來喧譁,但見無數百姓奔向碼頭。眾人出艙觀看,原來是史可法的糧船到了。饑民們跪在岸邊高呼:「青天老爺!」
錢謙益冷笑:「收買人心!」
他轉身欲回艙,忽見有個書生在岸上散發傳單。拾起一張,上面寫著:「神宗皇帝礦稅害民,光宗皇帝一月而崩,熹宗皇帝寵信閹黨,今上...」
錢謙益慌忙將傳單撕碎,厲聲喝令:「回府!」
畫舫調頭時,他聽見岸上饑民在唱:「朱家天子坐龍廷,不管百姓死與生...」
當夜,錢府書房。錢謙益對著《太祖實錄》發呆,書中記載朱元璋曾說:「民猶水也,君猶舟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忽然覺得,大明這條船,快要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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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城頭,周王朱恭枵望著城外黑壓壓的饑民。城門已閉三日,可哀求聲仍如潮水般湧來。
「王爺,開倉吧!」老太監跪求。
周王苦笑:「倉里還有多少糧?」
「僅夠王府用度半年...」
突然,城下傳來悽厲的哭喊。有個婦人將嬰兒拋過護城河:「王爺!給孩兒條活路吧!」
衛兵要去撿,周王厲聲制止:「不准開城!」他轉身時老淚縱橫,「開了一個,就會湧進千萬個...到時全城都要餓死。」
當夜,周王做了個噩夢。夢見太祖朱元璋持鞭抽他:「朕把百姓交與爾等,爾等便是這般對待?」
驚醒後,他喚來心腹:「備車,本王要出城。」
「王爺!城外都是饑民啊!」
「正是要見他們。」周王更衣,「本王要與民同死。」
車隊出城時,饑民如潮水般湧來。周王站在車轅上高呼:「鄉親們!且隨本王去北京!去向皇上討個公道!」
這支奇怪的隊伍開始向北京進發。沿途不斷有人加入,有饑民,有潰兵,甚至還有幾個罷官歸鄉的縣令。等行至真定府時,已有十萬之眾。
訊息傳到北京,朱由檢在朝堂上大怒:「周王要造反嗎?」
首輔周延儒奏道:「陛下,不如...不如讓周王代天巡狩,安撫災民?」
皇帝盯著輿圖上那支移動的隊伍,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成祖朱棣就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奪了天下。
「傳旨,」他聲音發冷,「令周王即刻返京。」
聖旨送到時,周王正在給災民分粥。他接過聖旨看也不看,直接扔進粥鍋:「諸位!皇上不要咱們了!」
人群寂靜片刻,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哭嚎。那哭聲如此絕望,連傳旨太監都為之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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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關外,吳三桂在巡視防務。突然有個老卒跪地痛哭:「總兵!讓弟兄們回家吧!俺娘...俺娘餓死了都沒人收屍啊!」
吳三桂扶起老卒,發現對方懷裡揣著半塊發黑的餅——那是人肉。
「傳令,」他聲音沙啞,「想走的...可以走。」
副將大驚:「總兵!這...」
「讓他們走!」吳三桂突然爆發,「難道要等他們陣前倒戈嗎?」
當夜,關寧軍逃走三百餘人。吳三桂站在城頭,望著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問:「你說,皇上可知邊軍之苦?」
親兵不敢答話。
吳三桂自問自答:「他知道,但他無能為力。」
這時親兵呈上家書,是父親吳襄寫來的。信中說,北京城裡糧價已漲到十兩銀子一石,百姓都在挖觀音土充飢。
「總兵,還有件事...」親兵欲言又止,「軍中在傳唱一首童謠。」
「什麼童謠?」
親兵低聲唱道:「朱家米,閹家糠,闖王來了吃羊肉湯...」
吳三桂默然良久,忽然解下佩劍:「去,把我的坐騎宰了,給將士們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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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北岸,張獻忠看著對岸的武昌城發呆。這座雄城如今城門大開,百姓正在江邊翹首以盼。
「大王,怪事啊!」部將孫可望撓頭,「官軍怎麼不守城?」
張獻忠突然大笑:「他們不是在迎咱們,是在迎糧食!」
果然,大軍過江後,百姓圍上來不是跪拜,而是伸手討飯。有個老儒生甚至遞上《論語》:「大王,換塊餅吧...」
當夜,張獻忠在湖廣總督府大發雷霆:「媽的!老子是來當皇帝的,不是來當灶王爺的!」
李定國輕聲勸道:「義父,得民心者得天下...」
「放屁!」張獻忠摔碎酒杯,「老子有刀就是王!」
他下令搶掠,可搶來的金銀換不到糧食,搶來的綢緞不如一塊窩頭。三日後,軍中發生譁變——飢餓計程車兵要把俘虜烹食。
張獻忠持刀立在鍋前,突然砍翻大鍋:「老子是殺人魔王,不是吃人惡鬼!」
他轉身對孫可望說:「傳令,開倉...不,把老子的私庫也開了!」
糧食分下去時,江岸邊突然響起鞭炮聲。百姓在給張獻忠立生祠,牌位上刻著「西王慈父」。
張獻忠看著牌位,忽然問左右:「你們說...朱元璋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收買人心?」
此時北京的朱由檢,正在太廟請罪。他跪在朱元璋畫像前,一遍遍抄寫《尚書》中的「民惟邦本」。可當他走出太廟時,看見的仍是餓殍遍野的江山。
王承恩輕聲道:「皇爺,回宮吧。」
朱由檢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王大伴,你說這天下百姓,是不是都很朕?」
老太監跪地痛哭,無法回答。
皇帝忽然想起少年時讀《孟子》,看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時,曾覺得孟軻大逆不道。如今才明白,不是孟子錯了,是他朱家錯了。
寒風捲起枯葉,打著旋兒飛過宮牆。那牆外,百萬民心正如這落葉般,飄向不可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