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冬雨冷得刺骨,史可法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江面上清軍的連營。雨水順著他的鐵甲流淌,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幕僚送來熱湯,他擺手推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敵營中那面「洪」字大旗。
「部堂,城中糧草僅夠三日了。」幕僚低聲稟報。
史可法像是沒有聽見,忽然問:「你說,洪亨九此刻在做什麼?」
不等回答,他自顧自說道:「定是在暖帳中讀《春秋》吧。他向來最重節氣,如今卻...」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
城牆垛口上放著一封勸降信,是多爾袞親筆所寫,許諾他若降清,必以宰相位待之。史可法拈起信紙,就著雨水研墨,在背面寫下十六字:「城存與存,城亡與亡,我頭可斷,而志不可屈。」
寫完擲筆,對左右道:「傳令四門,準備火油。」
當夜,史可法巡視全城。行至梅花嶺,見一書生正在雪中讀《正氣歌》。走近一看,竟是舊識閻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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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兄何苦來此死地?」
閻爾梅抬頭笑道:「憲之來得,我便來不得?」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在空寂的嶺上迴蕩。笑罷,閻爾梅從懷中取出一卷詩稿:「此乃近日所作,請憲之品評。」
史可法展卷,見首句便是「十年磨劍未逢敵,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不禁潸然。他知道,這揚州城裡,多的是這樣的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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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延平,鄭成功正在操練水師。海風凜冽,戰旗獵獵,這個剛及弱冠的青年站在舵樓上,目光如刀。
「少主,清軍使者又來了。」老將陳輝稟報。
鄭成功頭也不回:「斬了,頭顱掛上旗杆。」
「可是...」
「沒有可是。」鄭成功轉身,眼中燃著火焰,「我父降清,已負天下。我若再降,有何面目見太祖皇帝於九泉?」
這時親兵送來急報,南京淪陷,弘光帝被俘。鄭成功接過戰報,雙手微顫。他記得去年在南京國子監讀書時,還與同窗縱論天下大勢,不料轉眼間山河易色。
「取我白衣來。」鄭成功突然道。
白衣白甲,是為君父戴孝。當鄭成功一身縞素出現在將士面前時,海上響起震天的怒吼。他拔出佩劍,指向大陸:「自今日起,有言降者,斬!」
海浪拍打著礁石,彷佛百萬亡靈在哭泣。鄭成功不知道,此刻他的父親鄭芝龍正在北京城中,接受清廷「同安侯」的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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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獨秀峰下,瞿式耜與張同敞對坐飲酒。山腳下就是清軍大營,火光映紅半邊天。
「別山,怕否?」瞿式耜為友人斟酒。
張同敞大笑:「能與稼軒同死,快事也!」
二人皆衣冠整齊,彷佛要去參加雅集而非赴死。桌上攤著《心史》,那是宋末鄭思肖所著,藏於古井三百餘年方見天日。
瞿式耜撫卷長嘆:「鄭所南當年避元,今日你我避清,歷史何其相似。」
突然城門方向殺聲震天。親兵慌張來報:「大人,城門將破!」
張同敞起身整理衣冠,對瞿式耜一揖:「稼軒,黃泉路上稍候,張某這便來。」
他大步走出衙門,迎面撞見潰散的明軍。張同敞拔劍立於街心,厲聲喝道:「朝廷養士三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有士兵欲逃,被他揮劍斬之。血光中,這個文弱書生竟如戰神臨凡。清軍涌至,將他團團圍住。張同敞朗聲長笑,誦《正氣歌》赴死。
瞿式耜在衙中聽得誦詩聲戛然而止,知友人已殉國。他從容取出毒酒,忽聞門外腳步聲急。
「可是亨九來了?」他整襟危坐。
進來的卻是永曆帝的使者:「瞿閣部,皇上已移蹕南寧,特命卑職護送您突圍!」
瞿式耜搖頭:「臣為留守,義與城共存亡。」
使者跪地泣求:「天下可以無式耜,不可以無公啊!」
「錯了。」瞿式耜微笑,「天下可以無式耜,卻不可以無節氣。」
他揮退使者,將毒酒一飲而盡。臨死前,他看見窗外一枝紅梅傲雪綻放,恰似這破碎山河間最後的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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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群島的海風中瀰漫著咸腥與悲壯。張煌言立在礁石上,望著明軍殘破的戰船。這位曾經的崇禎四年進士,如今已是海上孤臣。
「滄水先生,清軍水師距此不足百里了。」部將稟報。
張煌言不語,只是望著驚濤拍岸。他想起去年與鄭成功共攻南京的往事,若當時成功,局勢或未可知。
「報!虜酋令,降者免死,抗者株連九族!」
張煌言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我九族早已死盡。」
他轉身面對將士:「諸君,大勢已去,願降者自便,張某絕不阻攔。」
無人移動。一個老兵嘶聲道:「我等願隨先生死戰!」
張煌言眼中淚光閃動,卻昂首笑道:「好!那便讓建虜看看,大明兒郎的血性!」
是夜,明軍殘部與清軍決戰。張煌言白衣白馬,衝鋒在前。箭雨如蝗,他身中數箭仍揮劍不止。將死時,他面北而跪,喃喃道:「陛下,臣盡力了...」
海浪嗚咽,卷著英雄的血沫奔向深海。而在北京的洪承疇,這夜突然驚醒,彷佛聽見故人在風中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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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五華山上,沐天波整理著世代相傳的征南將軍印信。城外吳三桂的軍隊已圍城三月,城中糧盡,士卒多餓死。
「國公,降了吧。」老僕跪求,「沐家世守雲南,降了還能保全宗廟。」
沐天波搖頭:「沐家受國恩三百年,豈可負義?」
他取出太祖御賜的鐵券,輕輕摩挲。這鐵券免死,卻免不了忠臣求死之心。
當夜,沐天波召齊家人,平靜道:「沐家沒有降賊之人。」言畢,先殺妻兒,而後自刎。
訊息傳到北京,順治帝嘆道:「若明朝臣子都如沐天波,朕安得天下?」
而此刻的南京,錢謙益正在水太涼的後園賞梅。他聽聞沐天波死訊,手中梅枝突然折斷。
「牧齋公為何嘆息?」門生問。
錢謙益不答,只是怔怔望著北方。那裡有他曾經的理想,如今都化作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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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山的歪脖子樹在寒風中搖曳,朱由檢獨立山頂,望著烽火連天的北京城。他身邊只剩下太監王承恩,這個老奴始終不離不棄。
「王大伴,你說史可法此刻在做什麼?」
王承恩泣道:「皇爺,史閣部定在守揚州。」
朱由檢點頭:「是了,他定在守城。」忽然又問,「那黃道周呢?」
「黃公...已在南京殉國。」
皇帝默然。他解下玉帶,在上面血書:「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寫罷,他對王承恩笑道:「朕非亡國之君,處處乃亡國之象。」
老太監跪地痛哭:「皇爺...」
朱由檢擺擺手,將白綾拋上樹枝。他最後望了一眼紫禁城,那裡有他十七年的掙扎,有他未竟的理想,更有無數孤忠之臣用鮮血書寫的壯烈。
當身軀懸空時,他彷佛看見史可法在揚州血戰,看見鄭成功在海上誓師,看見無數忠魂在向他招手。原來這大明,終究沒有完全死去。
寒風卷著雪花,輕輕覆蓋了這位末代皇帝的面容。而遠在千里之外,李自成踏進紫禁城的腳步,竟有些踉蹌。他望著這座曾經嚮往的宮殿,忽然覺得,這龍椅燙得嚇人。
夜色漸深,北京城死一般寂靜。只有煤山的風還在嗚咽,訴說著一個王朝最後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