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災人禍

  崇禎十三年的春旱來得格外早。陝北高原的黃土裂開蛛網般的縫隙,老農王老漢跪在乾涸的田壟上,用枯枝在龜裂的土地上劃拉著「雨」字。他的小孫女蜷縮在旁,肚皮脹得像面鼓——那是長期食用觀音土的症狀。

  「爺,餓...」孩子的聲音細若遊絲。

  王老漢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想起去年此時縣衙差役來催糧,把他最後那袋種子也奪走了。他顫巍巍從懷裡掏出半塊樹皮,這是全家最後的食糧。

  百里外的米脂縣城,知縣正在撰寫《報祥瑞疏》。師爺慌張闖入:「老爺,城外又發現餓殍三百...」

  「埋了便是。」知縣頭也不抬,「記得把《勸賑歌》多貼幾張。」

  衙役抬著屍體經過縣衙時,有具「屍體」突然掙紮起來:「我...我還活著...」師爺示意衙役繼續前行,轉身對知縣笑道:「大人吉人天相,連死人都被您的德政感化了。」

  知縣滿意地捋須,筆下的「瑞麥生雙穗」墨跡未乾,窗外忽然傳來烏鴉聒噪。成群的烏鴉正啄食著路邊的屍骸,黑羽在昏黃的天地間格外刺目。

  ---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紫禁城的朱由檢在做噩夢。夢裡他變成一條魚,在乾涸的河床上掙扎。醒來時滿頭冷汗,王承恩稟報:「陝西巡撫汪喬年上奏,渭南人相食。」

  皇帝怔怔望著鎏金穹頂,忽然問:「王大伴,你說太祖皇帝當年討飯時,可曾吃過...」

  老太監撲通跪地:「皇爺!這話說不得!」

  朱由檢起身走到窗前。四月本該草木蔥蘢,可宮牆外的柳樹才發出稀拉新芽。他想起昨日檢視的《晴雨錄》,北方八府已連續兩百日無雨。

  「傳旨,免陝西三年錢糧。」

  戶部尚書李待問急奏:「陛下,九邊軍餉尚欠三百餘萬兩...」

  「那你要朕如何?」皇帝突然暴怒,「看著子民易子而食嗎?」

  退朝後,朱由檢獨自走進太廟。他在朱元璋畫像前長跪不起:「太祖,您定下的《大明律》里,可曾寫過皇帝該如何應對天災?」

  香火繚繞中,他彷佛看見洪武年間各地建立的預備倉。那些本該在災年開倉放糧的糧庫,如今多數隻剩空倉。而貪腐的官員,還在奏章里寫著「太平無事」。

  ---

  開封城被黃沙籠罩,這不是尋常風沙,而是蝗群過境的前兆。周王朱恭枵站在城頭,望著遮天蔽日的飛蝗,忽然對左右說:「備車,本王要進京。」

  幕僚大驚:「王爺,藩王無詔不得入京啊!」

  「那就等著蝗蟲把河南吃光?」周王冷笑,「你們可知,昨天有個農婦把親生兒子煮了?就因為那孩子偷吃了餵馬的豆餅!」

  當夜周王府開出百輛糧車,這是朱恭枵變賣王府珍寶換來的救命糧。車隊行至城外十里亭,卻被巡按御史攔住:「王爺,這批糧食要充作軍餉。」

  老王爺顫巍巍下車,突然解下玉帶擲向御史:「拿去吧!把本王這項上人頭也拿去!看看是你們的頂戴重要,還是萬千生靈重要!」

  糧車最終得以放行,但每輛車旁都跟著兵丁——名義上是護送,實為監視。有輛糧車在經過災民聚集地時翻了,雪白大米灑在地上,饑民卻無人哄搶。一個老者喃喃道:「這是王爺的糧...動不得...」

  訊息傳回北京,朱由檢在朝堂上痛哭:「朕竟不如一個藩王!」當即下詔各地藩王開倉賑災。然而除了周王,響應者寥寥——福王在洛陽的糧倉堆滿粟米,守倉太監卻說要等聖旨到才能開倉。

  ---

  長江流域的梅雨季節,本該細雨綿綿,如今卻暴雨如注。南京城浸泡在渾黃的江水裡,史可法乘著小舟在街巷間穿行。有老儒生坐在屋頂讀書,洪水已沒到屋簷。

  「部堂!快看那邊!」船伕指向秦淮河方向。

  但見無數《四書》《五經》順流漂下,紙頁上的墨跡在雨水中化開,如同這個王朝正在消融的文化根基。史可法命人打撈,卻發現這些書多數已被蟲蛀空。

  「部堂,應天府請求撥款修堤。」幕僚呈上公文。

  史可法苦笑:「戶部存銀還不夠修十里江堤。」他忽然指向遠處,「那是誰家畫舫?這般豪奢!」

  幕僚低語:「馬士英大人的別業。」

  當夜,史可法冒雨求見馬士英。那位兵部尚書正在欣賞崑曲,見他來訪,笑道:「憲之來得正好,這齣《牡丹亭》正唱到『雨絲風片』。」

  「瑤草!」史可法渾身滴水,「江堤危在旦夕,你還有心思聽曲?」

  馬士英擺手讓歌姬退下:「修堤要多少銀子?」

  「至少三十萬兩。」

  「簡單。」馬士英斟酒,「你把復社那幫狂生抓幾個,他們的家產湊湊就夠了。」

  史可法摔杯而去。雨幕中他聽見馬士英在身後高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

  北京城也籠罩在瘟疫的陰影中。當朱由檢得知京營每日病死百人時,正在用早膳。銀匙里的燕窩突然難以下咽,他想起昨日通政司送來的《疫氣說》,上面寫「死屍塞道,十室九空」。

  「傳太醫署施藥。」皇帝放下銀匙。

  太醫令跪奏:「陛下,藥材早用盡了。現在...現在只能用石灰消毒。」

  朱由檢起身走向武英殿,那裡存放著《永樂大典》。他撫摸著檀木書匣,忽然問:「若把這套書賣了,能換多少藥材?」

  王承恩痛哭:「皇爺!這是永樂爺傳下的...」

  「祖宗傳下的,不該救祖宗子孫嗎?」皇帝苦笑。最終他沒賣《永樂大典》,而是變賣了宮中金器。但當賑災銀兩下發時,又被層層剋扣——到太醫院手中時,只夠買些劣質草藥。

  疫情最重時,朱由檢堅持每日上朝。有次某個大臣在御前突然暈倒,太醫診斷是瘟疫。滿朝文武面如土色,唯有皇帝走下御座,親手給那位大臣餵藥。

  「陛下不可!」群臣跪諫。

  朱由檢淡淡道:「若天要亡大明,朕先亡。」

  這話傳出宮外,竟讓疫情稍緩——百姓說,皇上都不怕死,咱們怕什麼?

  ---

  成都平原的稻田裡,張獻忠看著枯死的禾苗發怔。他剛從湖廣轉戰至此,本以為天府之國應有存糧,不料這裡也在鬧饑荒。

  「大王,軍中存糧只夠三日了。」部將稟報。

  張獻忠突然搶過親兵的刀,砍向田埂:「老子就不信!把這地翻過來,總能找到吃的!」

  士兵們開始掘地三尺,竟真在豪紳地窖里找出存糧。但更多計程車兵在搶糧時倒下——不是戰死,而是誤食了發霉的糧食中毒身亡。

  當晚張獻忠做了噩夢,夢見自己變成饑民在啃樹皮。醒來後他召來文書:「給老子寫個布告,就說...就說咱大西軍開倉放糧。」

  文書遲疑:「大王,咱們也沒多少...」

  「寫!」張獻忠瞪眼,「先把人心騙過來再說!」

  布告貼出後,果然有大量流民來投。張獻忠站在城頭,望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忽然對左右說:「你們說,崇禎小兒現在在幹啥?」

  此時北京的朱由檢,正在太廟祈雨。他用的不是玉圭,而是從災區帶來的一把枯禾。當香火升起時,枯禾突然冒出火星,險些燒著帷幔。

  王承恩慌忙撲火,卻聽皇帝喃喃:「連祖宗都不肯受這香火了嗎?」

  雨最終來了,卻是以暴雨的形式。洪水沖毀剛播種的田地,瘟疫隨著水流傳播。而在遼東,皇太極正在舉行豐收祭典——關外的莊稼,長得出奇的好。

  史可法在揚州聽到訊息後,獨自登上城樓。望著滾滾長江,他忽然明白:這天災與人禍,早已分不清孰因孰果。就像這江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終都要匯入歷史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