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軍制崩壞

  郟縣郊外的深秋,枯草上凝著白霜。孫傳庭勒馬高崗,望著腳下這支他曾寄予厚望的秦軍。三年前他出山時,這些將士還能一日行軍八十里,如今卻連列陣都顯得拖沓。佇列中有人拄著長槍打盹,有人偷偷啃著發黑的窩頭——那是他們從沿途饑民手中搶來的。

  「督師,兵部急令!」親兵呈上文書,火漆上蓋著「八百里加急」印記。

  孫傳庭展開一看,是崇禎催他速戰的手諭。紙角有行硃批:「朕聞賊勢復熾,卿當效岳武穆破楊麼故事。」他苦笑一聲,想起月前兵部截留的二十萬兩餉銀——說是要優先供給遼東。

  「父親,將士們...」長子世寧欲言又止。

  孫傳庭擺手制止。他何嘗不知軍中已欠餉五月,士兵們衣衫襤褸如同乞丐。昨日巡營時,他親眼看見幾個老兵在分食死馬內臟,那馬還是因為餓得站不起來才被宰殺的。

  「傳令下去,」他聲音沙啞,「明日拂曉進軍汝州。」

  世寧急道:「可是糧草...」

  「沒有糧草了。」孫傳庭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李自成的大營,「再等下去,就要吃人了。」

  當夜秦軍營地飄起炊煙,鍋里煮的是最後一批存糧摻著樹皮。有個小兵偷偷把《紀效新書》塞進灶膛,書頁捲曲時露出戚繼光手繪的陣圖。百總看見卻未阻止——在這餓殍遍野的年頭,兵書不如一塊烙餅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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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關外的校場上,吳三桂正在檢閱關寧鐵騎。這支曾經讓八旗膽寒的精銳,如今佇列稀疏得像遭了雹子的麥田。更令他心驚的是士兵們的眼神——不再是當年那種睥睨天下的銳氣,而是深不見底的麻木。

  「總兵,這是本月逃兵名錄。」副將呈上名冊,厚厚的冊子上墨跡未乾。

  吳三桂隨手翻開,看見「王二狗」這個名字時指尖微顫。他記得這個遼東漢子,三年前在錦州城下獨殺三個韃子,得賞銀十兩。如今竟為五斗米投了清軍。

  「家裡老母餓死了。」副將低聲解釋,「他妹妹被賣到妓院換糧。」

  吳三桂突然拔劍砍斷旗杆:「朝廷的餉銀呢?不是說撥了三十萬兩?」

  幕僚湊近耳語:「被周閣老截去修祖墳了。」

  遠處傳來陣陣喧譁,是士兵在哄搶運糧車。吳三桂本欲制止,卻看見有個瘦弱士卒抱著搶到的米袋嚎啕大哭。那米袋上還印著「崇禎十二年漕運」的字樣。

  「讓他們搶吧。」他收劍入鞘,「吃飽了...才好打仗。」

  當夜總兵府密室內,多爾袞的使者送來十車糧食。吳三桂撫摸著裝滿東珠的錦盒,忽然問:「洪承疇在那邊...過得可好?」

  使者微笑:「洪大學士如今是大清太子太保。」

  吳三桂望向牆上的《九邊圖》,圖中寧遠、錦州等地已被硃筆抹去。他想起父親昨日密信中說,北京城裡的官員還在為誰當首輔爭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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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武英殿,朱由檢對著《衛所黃冊》發怔。這本記載天下軍戶的冊子,如今大半名字都被墨筆勾銷。山西行都司原有軍戶五萬,現存不足八千;陝西都司更甚,冊上三萬戶,實存僅千餘。

  「都是怎麼沒的?」皇帝聲音發顫。

  兵部尚書張縉彥跪奏:「有逃籍,有絕戶,更多是...是餓死的。」

  朱由檢猛然掀翻御案:「洪武年間,太祖設衛所制,軍屯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如今呢?如今呢!」

  張縉彥以頭搶地:「陛下明鑑,軍屯早被豪強侵占,衛所兵士淪為佃農...」

  「那就清丈!退屯!」皇帝抓起《大明律》擲下,「按太祖制度,侵占軍屯者斬!」

  老尚書抬頭時老淚縱橫:「陛下...如今侵占軍屯的,就是各地藩王啊。」

  朱由檢踉蹌後退。他想起福王就藩時,一次賜田四萬頃;想起周王、楚王、蜀王...這些朱家子孫吞掉的,何止是軍屯,更是大明的命脈。

  窗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京營在操練。皇帝快步走到窗前,看見士兵們拿著朽壞的火銃,動作稀鬆如同兒戲。有個老兵練著練著突然栽倒,再沒起來。

  「那是餓的。」張縉彥低聲道,「京營已半年未發餉。」

  朱由檢沉默良久,忽然解下玉佩:「拿去當了,給將士們買些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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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陽城頭,左良玉望著江面上連綿的戰船。這些船多半是搶來的商船改制,水手多是歸附的流民。他麾下號稱二十萬,實則能戰者不過三萬。

  「大帥,聖旨又到了。」親兵呈上黃綾,這次是催他北上剿李自成。

  左良玉看都不看:「回復朝廷,就說我們要先打張獻忠。」

  待親兵退下,義子夢庚低聲道:「父親,咱們真不去救開封?」

  「救?」左良玉冷笑,「去年咱們馳援洛陽,結果呢?糧餉被剋扣,戰功被冒領,還差點被孫傳庭問罪!」他指著江邊那些面黃肌瘦計程車兵,「這些弟兄跟咱們出生入死,朝廷給過什麼?」

  夢庚還要再勸,忽見遠處煙塵滾滾。探馬來報,是李自成部將劉宗敏來襲。左良玉卻下令:「撤!往武昌撤!」

  「父親!這...」

  「記住,」左良玉目光陰冷,「如今這世道,有兵才是草頭王。把本錢拼光了,皇上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當夜左部移營,沿途搶掠百姓。有個書生跪在道旁哭訴:「將軍不是官軍嗎?何以甚於流寇?」左良玉策馬而過,丟下一句話:「朝廷不把我們當人,我們又何必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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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武關的殘陽如血,周遇吉拖著斷槍在屍堆中行走。三天前這裡還有五千守軍,如今只剩百餘人。關牆被紅衣大炮轟出數個缺口,每處缺口都堆滿屍體。

  「將軍,火藥盡了。」親兵啞聲報告。

  周遇吉望向關內,百姓正在焚燒房屋——他們寧願把家園毀掉也不留給流寇。有個老漢把《武經總要》投進火堆,高喊:「讀這些有何用!讀這些有何用!」

  「將軍,降吧。」參將跪下,「為這百多個弟兄...」

  周遇吉突然舉起斷槍指向北方:「你們可知,永樂爺當年在此大破瓦剌?」不待回答,他慘笑,「那時明軍一人可敵胡虜十人。如今呢?十個明軍打不過一個流寇!」

  眾人沉默間,關外響起闖軍吶喊:「開城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周遇吉吐出口中血沫:「傳令,把最後那點炒麵分給百姓。」他整理破敗的盔甲,忽然問,「你們說,太祖皇帝若見到這般景象,會作何想?」

  無人能答。只有晚風卷著焦糊氣息,掠過這座即將陷落的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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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江水師營地里,鄭成功在燈下寫信。墨跡在粗糙的紙張上暈開,如同他紛亂的心緒。父親鄭芝龍又來信勸降,說清軍許他閩粵總督之位。

  「少主,將士們都在等您決斷。」老將陳輝跪呈花名冊,「戰船百餘艘,將士三千人,皆願隨少主死戰!」

  鄭成功扶起老將,目光掃過營外那些疍民水手。這些人本是鄭家私兵,如今卻願跟著他這個二十歲的青年抗清。

  「你們可知...」鄭成功聲音哽咽,「北京城破時,皇上在衣襟上寫『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陳輝猛然抬頭,眼中燃起火焰:「所以咱們更不能降!」

  當夜水師移營金門。鄭成功站在舵樓上,望著漆黑的海面。他想起少年時讀《史可法復多爾袞書》,那時不解史閣部為何要以卵擊石,如今才明白——有些仗明知會輸也要打,因為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海浪拍打著船舷,彷佛百萬軍魂在哭泣。鄭成功忽然對空揮劍:「這片海,就是最後的衛所!」

  而此刻的北京城裡,朱由檢正在太廟焚香。香菸繚繞中,他彷佛看見朱元璋的塑像在搖頭。當年太祖設計的軍制,能擋住蒙古鐵騎,能掃蕩漠北王庭,卻擋不住時間的侵蝕,更擋不住從內部開始的腐敗。

  「不肖子孫...」皇帝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第一次沒有自稱「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