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平砥柱

  長江南岸的土地,浸潤著梅雨時節的濕氣,與北岸的乾爽截然不同。泥土是黏膩的赭紅色,踩上去會留下深深的印記,彷佛這片土地本身就飽含著過多的歷史與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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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石磯大捷的興奮,如同夏日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疾。當朱部大軍踏上南岸,面對的不再是單純的軍事目標,而是一個複雜、陌生且充滿敵意的世界。語言略有差異,風俗不盡相同,更重要的是,人心隔閡,疑慮重重。

  太平路(今安徽當塗),這座緊鄰采石磯的城池,成了朱重八過江後的第一個試金石。城中的元廷官吏早已聞風而逃,留下的是一座惶惶不安的空城,以及少數被遺棄的、面帶菜色的守軍和大量驚懼的百姓。

  朱重八沒有選擇耀武揚威地入城,他下令大軍在城外紮營,只帶了徐達、李善長、李承澤以及少量親兵,策馬緩緩行至城門下。城門洞開,裡面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一些膽大的百姓,從門縫、窗欞後投來驚恐和審視的目光。

  「傳令下去,」朱重八勒住馬韁,聲音在空曠的城門洞前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擅入民宅者,斬!擅取民物者,斬!驚擾百姓者,斬!有違此令,無論官兵,立斬不赦!」

  三條鐵律,如同三記重錘,敲在跟隨的將領心上,也透過那些窺探的眼睛和耳朵,迅速傳遍了太平路的大街小巷。

  李承澤立刻下馬,就在城門旁臨時徵用的一處廢棄衙署前,擺開桌案,將早已準備好的安民告示張貼出去。告示以朱重八的名義釋出,言辭懇切,痛陳元廷無道,申明義軍乃為弔民伐罪而來,承諾廢除元朝苛捐雜稅,要求士農工商各安其業,並明確表示將錄用有才德之士,共安地方。

  同時,李善長親自帶人,清點府庫,將部分繳獲的糧食取出,在城中設立粥棚,賑濟那些面有飢色的貧民。

  這些舉措,如同春風化雨,開始一點點消融南岸百姓心中的堅冰。城中的緊張氣氛,逐漸緩和下來。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數日後,探馬接連傳回急報:元廷中丞蠻子海牙雖在采石磯水戰失利,但其陸軍主力尚存,此刻正收攏潰兵,並聯合另一元將阿魯灰所部,集結於江寧鎮(今南京江寧區),兵力數倍於朱部,意圖反撲,一舉將這支膽敢過江的「叛軍」殲滅於灘頭。與此同時,集慶路(南京)城內的元御史大夫福壽,也緊急徵調周邊兵力,加固城防,擺出了死守的架勢。

  剛剛建立的太平路大營,瞬間陷入了被兩面夾擊的危險境地。營中剛剛提升計程車氣,又開始浮動起來。一些來自北岸的軍士,面對陌生的環境和優勢的敵軍,難免生出思鄉和畏戰的情緒。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氣氛比在采石磯渡江前夜更加凝重。這一次,敵情明確,實力懸殊,已非單靠血勇所能彌補。

  「總兵,蠻子海牙與阿魯灰聯軍,號稱十萬,雖不足信,但四五萬精銳總是有的。我軍渡江人馬不足兩萬,且連日征戰,疲憊未復。若正面迎戰,恐難取勝。」徐達指著輿圖,冷靜地分析著,語氣中透露出深深的憂慮。

  湯和性子急,但也知道形勢嚴峻:「集慶福壽那老兒閉城不出,是想等我們和蠻子海牙拼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咱們不能上當!」

  「不如……暫避鋒芒,退回和州?」一名將領低聲提議,立刻引來幾聲含糊的附和。退意,如同瘟疫,開始在一些人心中滋生。

  朱重八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卻落在一直沉默的李善長和李承澤身上。

  「李書記,李先生,」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慌亂,「你們以為,此刻,當如何應對?」

  李善長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的回答,關乎的不僅是戰略,更是人心向背。他起身拱手,聲音清晰而堅定:「總兵,萬萬不可後退!」

  他環視眾將,沉聲道:「我軍新得江南寸土,人心未附,根基未穩。若此時見敵勢大便退,則江南士民必視我等為流寇,前番安民之策盡付東流!日後縱有百萬大軍,再想渡江,亦難獲信任!此乃自絕於江南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蠻子海牙新敗,其部士氣雖復,然心有餘悸。阿魯灰與之聯合,必各懷心思,難以同心。我軍雖疲,然新勝之威猶在,將士用命,更兼總兵坐鎮,上下一心。豈不聞『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可一戰!」

  李善長引經據典,從政治影響和士氣角度,力主迎戰。

  朱重八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李承澤:「李先生,你以為呢?」

  李承澤感到心跳加速,他知道自己的話可能無足輕重,但這卻是一個表達立場、展現價值的關鍵時刻。他想起渡江前朱重八對爭取士紳的考量,想起太平路上那些逐漸從驚恐變為好奇,甚至帶上一絲期盼的百姓目光。

  他站起身,向朱重八和在座將領行了一禮,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卻努力保持鎮定:「承澤贊同李書記之言。退則前功盡棄,進則尚有一線生機。然則,學生以為,此刻之戰,非獨在沙場,更在人心。」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太平路周邊區域:「太平路初定,然周邊鄉野,大小寨堡林立,多由地方豪強或元廷舊吏控制,其態度搖擺,或觀望,或敵視。總兵若能一面整軍備戰,一面遣能言善辯之士,攜安民告示與檄文,前往這些寨堡,陳說利害,許以保全,即便不能使其立刻歸附,亦可令其中立,至少,不能讓他們為蠻子海牙所用,從側後襲擾我軍!」

  他又指向集慶方向:「集慶城高池深,強攻不易。然福壽所能倚仗者,除城內守軍,便是周邊如陳兆先等部。若能設法離間,或招降納叛,動搖其根基,則集慶雖堅,亦非不可圖。此乃攻心為上,分化瓦解之策。」

  李承澤的話,將視角從單純的軍事對抗,延伸到了更廣闊的政治和人心層面。這並非他憑空想像,而是基於連日來對江南情報的整理和分析,以及對朱重八戰略思想的理解。

  帳內一片寂靜。眾將有的沉思,有的不以為然。徐達看著李承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欣賞。

  朱重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李承澤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動作已表明了一切。

  「李先生所言,深合吾意!」朱重八轉身,面對眾將,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蠻子海牙,敗軍之將,何足言勇?!阿魯灰,碌碌之輩,豈堪與謀?!彼等聯合,正是一舉殲之,震懾江南的大好時機!」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徐達、湯和!」

  「末將在!」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銳,明日拂曉,主動出擊,尋機與蠻子海牙、阿魯灰聯軍決戰!記住,狹路相逢,勇者勝!此戰,許勝不許敗!」

  「得令!」徐達、湯和轟然應諾,戰意被徹底點燃。

  「周德興!」

  「末將在!」

  「加固太平城防,確保我軍根基無憂!同時,派出小隊,清剿周邊不服寨堡,但有抵抗,立予剿滅!歸順者,妥善安置!」

  「得令!」

  「李書記,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