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夏。
長江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灰黃色巨龍，在采石磯下咆哮翻滾。江水挾帶著上游的泥沙，渾濁不堪，拍打著陡峭的磯石，發出悶雷般的巨響。天際線處，烏雲低垂，與江面連成一片鉛灰色的帷幕，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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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磯北岸，朱重八的大軍營寨連綿數里，旌旗獵獵，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沉寂。與巢湖俞通海、廖永安水師的會師，並未帶來預期計程車氣高漲，反而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數日前，廖永安率先鋒船隊偵查江防，遭遇元軍水師主力。一場遭遇戰，廖永安雖勇猛擊退敵軍，自己的座艦卻因追擊過深，擱淺江心沙洲，本人亦身負重傷，被親兵拼死救回，至今昏迷不醒。
噩耗傳來，軍心震動。廖永安乃巢湖水師靈魂人物之一，其勇悍冠絕三軍，他的重傷，不僅折損一員大將，更給尚未開始的渡江戰役，潑下了一盆刺骨的冰水。營中開始流傳各種不利的言論，有說元軍水師不可戰勝的，有說長江天塹難以逾越的，更有甚者，私下議論此舉是否逆天而行，才招致如此挫折。
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帳外更加凝重。徐達、湯和、俞通海等將領齊聚，人人面色沉鬱。李善長與李承澤亦在帳中，前者眉頭緊鎖，後者則能感受到空氣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焦慮。
「蠻子海牙的水師就橫在江面，據探馬報，其戰艦高大，數量遠超我軍。廖兄弟又……」俞通海聲音沙啞，帶著痛惜與憂慮，「總兵，是否……暫緩渡江？」
湯和聞言，猛地抬頭，急道：「不可！箭在弦上，豈能不發？此時若退，軍心渙散，再想渡江，難如登天！」
徐達相對沉穩，分析道：「元軍憑藉艦船之利，扼守江面，我軍若貿然強攻，損失必大。然則，拖延愈久，敵軍防備愈嚴，且我軍糧草轉運艱難，久則生變。」
眾人意見不一，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面無表情的朱重八。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鐵甲，未戴頭盔，目光盯著面前沙盤上那代表長江的藍色區域，彷佛要將其看穿。
李承澤站在李善長身側，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這是起兵以來最為關鍵也最為兇險的一步。成功了，海闊天空；失敗了，萬劫不復。所有的雄心、所有的謀劃，都可能葬送在這滔滔江水之中。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渾身濕透，踉蹌入帳，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稟報：「總兵！不好了！上游……上游發現大量元軍戰船，打著『康茂才』的旗號，正順流而下，意圖與蠻子海牙匯合！」
康茂才！元廷另一員水軍將領！
帳內頓時一片譁然。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局勢瞬間危如累卵！
「總兵！速做決斷！」徐達沉聲道，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進是退，生死攸關。
朱重八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驚慌，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反而燃燒起一種令人心悸的火焰。他沒有看眾將，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善長和李承澤。
「李書記，李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你二人，即刻草擬檄文，就寫——『天道迴圈，胡運將終。吾奉天討逆，拯民水火。今集舟師百萬，克日渡江，廓清寰宇！凡我漢家子弟，皆當景從！元廷將吏，若能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若執迷不悟，抗拒天兵，打破城池，玉石俱焚！』」
「百萬舟師？」李承澤心中一驚，這無疑是虛張聲勢，但在此刻，卻是一種必要的震懾和心理戰。
「即刻派人，將檄文抄錄千份，用箭射入南岸元軍營寨及附近州縣！」朱重八命令道，隨即，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響徹整個大帳：
「諸位！後退一步，便是死路！前進一步，尚有生機！元軍以為憑藉舟楫之利，便可阻我義師？做夢！」
他幾步走到帳口，猛地掀開帳簾，指向外面陰沉的天色和奔騰的江水，聲如雷霆：
「看見了嗎？天時在我！廖將軍之血，豈可白流？！今日，俺朱重八，便要以這采石磯為誓，親率死士，強渡長江！不破蠻子海牙，絕不生還！」
「徐達！」
「末將在！」徐達踏前一步，甲冑鏗鏘。
「命你為先鋒，挑選敢死之士，乘快船二十艘，直衝蠻子海牙中軍！不惜一切代價，攪亂其陣型！」
「得令！」
「湯和！俞通海！」
「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水師，分左右兩翼，待徐達攪亂敵陣，即刻全軍壓上，與敵接舷近戰！記住，狹路相逢——勇者勝！」
「得令！」
「周德興！」
「末將在！」
「率步卒精銳，緊隨水師之後，一旦登岸，立刻搶占灘頭，構築陣地，掩護後續大軍渡江！」
「得令！」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風驟雨，清晰果斷，不容置疑。方才的猶豫、焦慮，在這一刻被朱重八身上迸發出的強大決心和意志力一掃而空！眾將領命，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戰火，轟然應諾，轉身衝出大帳，各自準備。
大帳內，只剩下朱重八、李善長和李承澤。
朱重八轉過身，看著李善長，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書記，後方排程，糧草輜重，就全權託付與你了。」
李善長深深一揖：「善長必竭盡所能，不負總兵重託！」
朱重八最後將目光投向李承澤：「李先生，檄文之事，速辦。另外，準備好安撫民心、接收降官的文書。待俺拿下對岸，立刻張貼！」
「是！」李承澤躬身領命，感到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朱重八不再多言，抓起靠在案几旁的厚背砍刀，大步走出大帳。他的背影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異常高大而決絕。
李承澤與李善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與決然。他們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片刻之後，長江北岸，戰鼓聲驚天動地地響起！如同沉睡的巨獸發出的怒吼！
數十艘快船，在徐達的率領下，如同離弦之箭，脫離本陣，義無反顧地沖向江心那如同城堡般龐大的元軍水師艦陣！船頭的敢死士，赤膊袒胸，手持利刃，發出震天的吶喊！
幾乎同時，左右兩翼，湯和與俞通海指揮著主力戰船，鼓足風帆，槳櫓齊動，如同兩隻巨大的鉗子，向著元軍包抄而去！
江面上，箭矢如蝗，巨石拋飛，火船突進！剎那間，殺聲震天，血肉橫飛！不斷有戰船被火箭點燃，燃起沖天大火；不斷有人中箭落水，被渾濁的江水吞噬。徐達的先鋒船隊，如同楔子般，悍不畏死地撞入元軍陣列，展開了慘烈的接舷戰！
朱重八站立在一艘高大的樓船船頭，任憑箭矢從身邊呼嘯而過，巋然不動。他目光冰冷地注視著戰局，不時下達著調整的命令。
戰鬥從午後持續到黃昏，江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紅色。元軍將領蠻子海牙沒料到對方如此悍不畏死，更被那「百萬舟師」的檄文所惑，以為遭遇主力，陣腳漸亂。加之徐達的亡命突擊撕開了口子，湯和、俞通海兩翼猛攻，元軍水師終於開始崩潰！
周德興率領的步卒，如同下山的猛虎，乘著大小船隻，沖向對岸。失去了水軍掩護的元軍岸防部隊，一觸即潰。
當朱重八踏足長江南岸的土地時，夕陽的餘暉恰好刺破烏雲，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他腳下，是元軍丟棄的營壘和旗幟；面前，是通往集慶的廣闊道路。
李承澤跟隨後續部隊登岸，看著站在高處、眺望遠方的朱重八，看著他腳下那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采石磯，這天險雄關，被他們用勇氣和鮮血，硬生生地踏破了！
朱重八轉過身，目光掃過麾下疲憊卻興奮的將士，掃過滾滾東流的長江，最終，落在了李承澤身上。
「李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激戰後的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威嚴，「傳令下去，大軍休整一日。明日，兵發太平路（今安徽當塗）！目標——集慶！」
龍已過江，再無退路。席捲江南的風暴，由此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