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聊齋之筆,就是殺人之刀!
胡宅。
胡惟庸站在門口,深深的看了眼影壁,而後緊緊捏著奏本,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只是,他剛剛看見皇宮便又有些瞻前顧後。做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心境如一呢。
正巧,胡同口有個算命的,面前插著招子:「鬼谷為師,管格為友助。」胡惟庸走了過去,道:「你這招子口氣倒是挺大,就是不知道算的準不準!」那算命的帶著小圓帽,留著一瞥鬍子,旁邊還跟了個尖嘴猴腮的學徒。
學徒聽罷後不忿說道:「這話說得,要我師父沒點本事,敢在天街上擺攤麼?」「算的不准,你只管把他的腦袋拿了去!」
師傅:???
我特麼用你說這個?「那好,幫我算上一卦!」胡惟庸遞過去一錠銀子,那師父眼睛瞬間就直了,咳咳幾聲清了下嗓子:「還請先生指上一物!」胡惟庸環顧四周,見旁邊有個石制硯台,他本就是為了花錢買心安,故而指了一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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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硯台又厚又重,呈八角形狀,有尚書的外貌,但是卻難登大雅之堂。」「您最近事情不順!」聽聞此言,胡惟庸眉頭一皺。
正巧旁邊路過一個女子,他又隨手指了一下那女子手中的手帕:「那個呢?」
師傅說道:「素雅潔白的絲綢物品,自然是高雅之物,可尺寸小了一點,又在女子身上結果也是一樣!」
胡惟庸有些生氣了。
算命的師傅給他遞過去一張白紙:「還請在上面寫個字。
胡惟庸想到今天是丁酉日,直接寫了個酉字,頗為不爽的說道:「這個!」「額~」
「之前所算皆是老漢胡言亂語,先生乃貴中貴人,近日雖有諸事不順,但是未來可期!」聽到這句話,胡惟庸的面孔才由陰轉晴,又給了算命的一錠銀子,甩甩袖子向著皇宮而去算命的起身眺望,見他背影消失,趕忙將一切都打包起來,焦急說道:「快跑!」「師傅?怎麼了?」學徒說道:「我還疑惑呢,您今天怎麼沒按之前的流程說啊,不是先壓他一下,然後將我們的改命符賣出去嗎?」
「怎麼最後開始捧他了!」
算命的拿起摺扇在學徒腦袋上狠狠打了兩下:「你豬腦子啊!」「沒看見那人臉色黑成那樣嗎?」
「要是不順著他說,咱們兩個非得死天街上不行!」「那為什麼要跑啊?今天收穫不錯,咱們兩個下館子去吧。」「再不跑活不成了!」
「前兩個物什我確實是按照流程瞎謅的,可最後那個字,他寫什麼不好偏偏寫了個酉。」「西,尊字一半,無頭無足!」「那人身份尊貴,但卻大凶啊!!」「但凡和他扯上一點關係,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快快,收拾收拾,咱們北平去求。」
聽到他的解釋,學徒愣了一愣:「師傅,你那字拆的對不對啊!」「老祖宗袁天罡的法子,那能錯了?」兩人著急忙慌的離開了天街,先尋了個宅子住下,打算等城門一開就溜之大吉。此時,乾清宮。
宋和念道:「殺人啦!」
「胭脂聞訊趕來,見父親躺在地上,血流如注,當即悲痛欲絕,放聲大哭!「其他人家也都聞訊提著燈籠趕了過來。」「打更人請了里長,里長前去知縣衙門告了都頭。」「縣令名叫熊卞,磨蹭了許久才帶著件作前來。」「件作一番檢查後,探明其人死於刀劈斧鑿!」
「熊卞差人先將屍體收下,存放於衙門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而後說道:今日城門已關,宵禁開啟,不可破了規「翌日,縣衙大開,熊卞升堂,差人先將胭脂帶來,詢問昨日何人來過家中。」「胭脂答道:我並不知其為何人!」
「而那打更的說道:牛老爹家中尋常無人,胭脂剛與那鄂秋孫定親,星夜前來者,唯有可能是那秀才!」
「胭脂趕忙辯解,此人乃輕薄之徒,鄂生行為端莊,怎會是他!」「打更回道:這定然是胭脂為情郎辯護!」「胭脂頓感冤屈:所死之人乃是家父,我緣何會為情郎鄂生辯護而冤屈家父,做此等禽獸不如之事!」
「熊卞不管胭脂回話,差人將鄂秋孫帶來,言及他犯了殺人之罪。」「可憐那鄂秋孫昨日在家苦讀,怎麼就稀里糊塗的犯了殺人之罪,當即跪下直呼冤枉!」「熊卞當即大罵:你與胭脂私會不成,在逃跑途中被牛老爹發現,生怕暴露出去有損自己的功名,於是便順手將牛老爹斬殺!」
「是也不是!!」「鄂秋孫大喊冤枉。」
「那熊卞喊道:來人!此僚明明有罪,卻拒不承認,拿上枷鎖,對著食指夾他兩番,看他招是不招!」
「枷鎖上台,鄂秋孫熬不住酷刑,當即屈打成招。」「熊卞洋洋自得下了判斷,鄂秋孫私會不成反到殺人,胭脂為情郎辯護冤屈父親,當杖二十,逐出縣衙!
「來人,行刑!」
「好一樁案子就被他這樣草率的斷成了冤案。」「自此東昌府傳下一副對聯,有道是:」「能者多勞,恐斷四條腿骨;」「下流無恥,難保一個頭顱!」「不外如是!」旁邊一個小黃門聽到後噗嗤一笑,這上下聯都是個謎題。上聯的謎底是熊,下聯的謎底是卞。剛好和那知縣的姓名。
並且上下聯都是大凶之兆,實在巧妙。朱元璋靜靜的瞥了他一眼,駭的那小黃門當即下跪喊道:「奴婢有罪!」「閉嘴!」
「繼續聽!」宋和念道:「案件卷宗遞到了府衙,知府去獄中見了鄂秋孫,見他面目俊朗,覺得該不是因奸行兇之輩,於是在牢獄中私下詢問,鄂秋孫趕忙將自己當日所做全盤托出,並附帶上人證物證!」
「知府重新升堂,差人將胭脂叫了過來,問道:有誰知道你與鄂秋孫定親之事?」
」
媒婆王氏。」
「知府差人將媒婆帶來,而後又詢問出她的情夫,知府也是萬萬沒想到,此人生性放蕩,竟然有三人之多!」
「他差人將王二,王三,宿介都叫到了府衙上來,見宿介面帶恐懼,知他必然了解內情,於是誆了一通,騙出了真正實情。」
「當日平延侯之子費超曾去過胭脂家中!」「他終於感覺到了棘手,小心翼翼的差人將費超請來府衙!」「那費超蠻橫的很,張嘴便罵道:我乃侯府公子,高門朱戶。」「秦淮河之輕煙淡粉,哪姓女子不知我的名號,又何必為了一俗人深夜潛入家中,做那卑賤小人採花竊玉之事!」
「知府不停賠著不是!」「此時,台下的胭脂忽而說道:」「府尊大人,小女子有一法。」「定可辯別,誰為真兇!」
「正當知府左右為難之時,胭脂突然斬釘截鐵說道:「府尊大人,小女子我有一法,定然可辯真兇!」「哦?知府頓感興趣:該當如何?」
「胭脂說道:本地城隍乃是前宋之名臣,乃當今皇上冊封,若將這些人全部祖露後背送入城隍廟,城隍定然會在他背後寫字,明辨是非!」
「論語曰:子不語怪力亂神也!」「如此荒唐之事豈有可能?」「胭脂回道:府尊你明如鏡,清似水,照妾身肝膽虛實!」「只求大人按我所說行事。」「好,本官就依你一次!」「那費超心中有鬼,聞言當即忐忑不安,在離開知府衙門前往城隍廟的路中讓自己的手下去尋平延侯!」
「思忖解決之策!」「那平延侯收到消息也犯了難,因為大將軍軍規很嚴盯的很死,他又身為武將序列,不敢肆無忌憚的插手知府之事。」
「不過隨後他便想起一人正在保定巡視,忙的差人前去請求出手幫忙!」「一行人來到城隍廟,胭脂說道:且先讓我一人進去禱告一番!
「她先是進去,不過盞茶時間走了出來,對知府唱了個諾:城隍已然答應小女子的請求,不過卻有兩點需要供奉滿足!」
「知府問道:需要何等物事?」「胭脂自己前去準備就好,不勞求府尊大人!」「有道是:」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若需裙釵應科舉,女子那見遜公卿?」
「胭脂辦事迅速,雷厲風行,不過半個時辰便將一切都準備妥當。」「此時,她讓鄂秋孫、王二、王三、宿介、費超五人依次進入,並在特別準備的銅盆中淨手一次,以表達對城隍之尊敬!」
「隨後又讓人幫忙,將整個城隍廟的所有門窗全部用黑布蒙上!」「城隍廟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盞茶之後,胭脂讓人走出,那知府看見後瞬間大吃一驚!在場的所有衙役也都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你猜怎地?」
「費超身體上果然有一道道漆黑的畫痕,看起來真就和城隍寫的一般!」「胭脂指著他罵道:那日的輕薄之人,原來就是你這賊廝!」「還說什麼身為平延侯之子見不得我這農婦女子這種冠冕堂皇的鬼話!」「費超啞口無言,無可辨別。」「只是知府卻還是不懂:難道真是本地城隍顯聖?」「胭脂聰明伶俐,點破其中要義:自然不是。」
「在小女子第一次進入時就已經在城隍廟內刷了白灰,他們用來淨手的也是煤煙之水!」「那心懷叵測之人進入廟中定然懼怕城隍在身上寫字,故而會將後背靠在牆壁上,這便會沾染上面的白灰!」
「父親曾言,人沾染到白灰則會有刺痛灼熱之感,他拿著煤灰水洗過的手在後背一抓,便會留下一道道漆黑痕跡,看起來就好似城隍所留!」
「胭脂指著費超問道:你還有何話可說!!」「費超面孔通紅,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反駁`」。」「可此時,門子將一封信交給了知府,知府看後當即面色大變。」「此乃本朝丞相親筆所寫,差他將此案依照知縣所斷,不得駁回,不得再次審理,更不得將理屈了平延侯之子!」
「用一句話來概括知府,他不過是個過日子的人!」「若有冤案儘量查明真相,可若是上頭壓人,那他自然也不會當什麼強項令,只得隨波逐流。」
「他當即斷道:」「來人!」
「胭脂在城隍廟施展詭計,不過是為了給情郎鄂秋孫脫罪!」「以月殿之仙人,本應有郎似玉;原霓裳之舊隊,不愁貯屋無金!只是其貪圖榮華富貴,選擇栽贓嫁禍平延侯之子,實在其心可誅!」
「鄂秋孫乃本案命犯,著即打入監牢!」
「宿介、王二、王三、王婆私通姦情,判處浸豬籠之刑,鄉中耆老盯著執行,不得有誤!
「本案就此完結,一應卷宗上交中書省刑部驗收覆核!「此時,對胭脂和鄂秋孫來說,便和晴天霹靂一般!」「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已然斷出了真兇,卻依舊被這般顛倒黑白!」「平延侯之子費超見狀則是哈哈大笑,從懷中拿出摺扇,對知府鞠了一躬:府尊大人明察秋毫,在下定然將此事稟明,央父親上奏為府尊表功!」
「說完之後便笑著離去!」聽到這裡,朱元璋之前的所有好心情已經全部消失不見。
前去保定巡視的中書省丞相暗箱操作,強斷冤案!平延侯?呵呵!
他都能想到,案件卷宗送到中書省只不過走個流程而已,這冤案就是他斷的,他豈能認真覆核?
這麼一轉,竟然讓死刑覆核的程序淪為一種空談!朱元璋越來越覺得,中書省架空的實在是妙!不..
單單架空還不夠!
應該直接廢除這個機構,後代若有敢言復立中書省的,百姓杖責流放,文官斬立決,宗室剝奪身份,皇帝..
當下詔罪己!
宋和看見朱元璋的神色愈加不善,小心翼翼的念道:「深夜,監獄。」「胭脂與鄂秋孫被關同一監牢,臨死之前,他們也顧不上男女大防,相互依偎靠在一起!
「胭脂問道:鄂生,你害怕嗎?」「不怕!」
「我乃聖人門徒,當明如鏡,清似水,豈能這般冤屈的死去?」「索性不過鬧得轟轟烈烈!」「教他四下里皆瞧見,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
「嗯!」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塗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命更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
「天地也,作得個怕硬欺軟,也原來這般順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胭脂呼喊說罷,將牆上的火把扔在監牢茅草之上,火光瞬間沖天而起!」「兩人相互依偎的躺在懷中,齊齊嘆道:」「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走水了!走水了!走水了!」
「知府衙門傳來衙役的大聲呼喊,等知府趕來之時,關押胭脂和鄂秋孫的監牢已經被燒的乾乾淨淨!」
「胭脂二人屍體不見,唯有兩縷清風,在空中徘徊!」「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時!」「不許長富貴,安樂是神仙!」「翌日,知府便將王婆等人溺死在豬籠當中,又花錢收買了當時的其他衙役,勒令他們閉嘴!」
「等做的天衣無縫之後,才上奏朝廷,言及胭脂自知罪孽深重,一切皆因她貪圖富貴而起,冤屈父親,已然無顏面對世人,故而自焚而死!」
「數日後中書省回奏:然也!」「此事告終。」
「等凱旋歸來,平延侯特意上門感謝丞相出手,而那丞相也因暗中出手毒死自己平生最大的對手而沾沾自喜!」
「兩人在官衙當中慶賀,喝的酩酊大醉。」「有道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為勢利!」「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後來,那丞相差人請求平延侯將一百戶之士兵以狸貓換太子之計換入京師當中做戶部直屬庫丁,現如今還在京師當中隱姓埋名!」
「但聊齋不知,其人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為了什麼!」「百姓常說,紅衣官袍,乃是百姓血染!」
「不知,當他們抬頭看見兩縷春風拂過,是否能想起當年因自焚而死的東昌府之胭脂!」「也實在可憐!」
「有道是:」「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聊齋志異之胭脂至此完。」念道最後,宋和將話本輕輕放在旁邊,乾清宮坐著的一行人都鴉雀無聲。劉漣心中既有感動又有驚恐!
感動的是那丞相說的很顯然是胡惟庸,雖然最後只是提了一句,但以現在百姓對聊齋的信任,這一句話就足夠了!
驚恐的是...
那平延侯說的應該是平涼侯費聚。
他平常行事低調,沒想到竟然暗中和胡惟庸勾結,還私自將一個百戶從軍戶上抹去,調入了京師充當戶部直屬的庫丁!
他們這是想幹什麼?
馬皇后將話本拿到手中,翻來覆去看了幾次,那字蒼勁有力,更為可怕的卻是其中的內容筆鋒猶如殺人之刀,讓人感覺寒氣逼來!這便是聊齋的話本嗎?
寫的實在犀利!
東昌府的兩個官員,一個知縣乃是刑訊逼供的糊塗蛋,知府雖有些節操但是不多,只是個過日子的人,一旦有上司逼迫便會立馬放棄原則!
可憐胭脂和鄂秋孫,兩條生命就這麼活生生的葬送。
更為可怕的是,他們在監獄當中自焚而死,以此來控告知府知縣的罪行,就算這樣還是被壓了下去!
可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朱元璋深深看著手拿話本的馬皇后,開口說道:「妹子,聽完這個本子,你現在還覺得咱對那些官員太過於苛刻嗎?」
「重八...」馬皇后想要說些什麼,但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朱元璋猜忌說道:「還有胡惟庸,他將一個百戶從五軍都督府帳冊上抹去,悄悄調入京師充當手下的庫丁,這又是為了什麼?」
隨後他便說道:「這還能是為了什麼呢!」「哼!」
此時,一個小黃門走了過來:「皇上,錦衣衛指揮使毛鑲求見。」「讓他進來。」毛鑲小跑到朱元璋面前,這是面君禮儀,所謂的上殿不趨,說白了就是上殿不用小跑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見咱有什麼事?」
「皇上,錦衣衛在五軍都督府有大發現!當日安排呂澤和武勇移鎮寧波的那個人找到了!
「他不是吉安侯陸仲亨,而是平涼侯費聚!」「三日前費聚取走了都督府大印,後一日才歸還。」「那段時間,唯有費聚最有可能給呂澤他們蓋章!」朱元璋目光愈加幽冷:「好啊,又一個侯爺攪在裡面了,寧波的這灘水可真是不淺!」「將平涼侯全家拿下詔獄!
」
「遵旨妄!」
個小黃門跑了過來,跪地說道:「皇上,胡惟庸請求覲見!」朱元璋目光一轉:「說曹操,曹操就到啊!」「毛鑲,你去朝陽門倉庫看看,那些庫丁還在不在!」「是!」
見毛鑲離去,朱元璋整整龍袍:「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