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朱常洛正拿著孫承宗的密疏,心中不住琢磨著。
他雖然定下了大肆株連,製造高壓恐怖氛圍,逼勛貴主動讓出京營這塊肥肉的策略。
可孫承宗的密疏中卻提及,幾乎全部坐營官都有吃空餉罪行,並指出上至國公下至侯伯,皆牽涉此事。
涉事勛臣太多,若是威逼太甚,恐會讓勛臣抱團對抗;可若是不大肆株連,這些人又豈肯輕易放下京營這塊肥肉。
如何處置此事,著實讓人犯愁。
就在他為此犯愁之際,魏朝來報英國公求見。
這不禁讓朱常洛更加頭大,英國公難不成是頂不住下面壓力,又來求情了?
「准入!」,沉默片刻,朱常洛還是決定先見見再說。
「陛下,孫侍郎清查京營積弊,為國分憂,實乃實務。只是此案牽涉太廣,光京營坐營官便抓了十多個,以至於京師流言四起,諸勛惶恐,還請陛下明訓,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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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英國公跪地奏道。
朱常洛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出言寬慰道:「國公多慮了,朕此舉乃是整頓京營,並無懲戒之意,更不會大肆株連勛臣。」
英國公聞言將信將疑,忍不住問道:「不知陛下欲如何處置襄城伯等人?」
朱常洛聽出了英國公的弦外之音,他是不太相信自己這番話,想從對襄城伯的處置中看出自己的真實反應。
若是處置太甚,難免會大搞株連,若是雷聲大雨點小,那便多半不會拿勛臣開刀。
朱常洛笑笑,反問道:「以國公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英國公聞言愣了一下,誰道陛下心性純真的,這手太極打的,是純真之人能做得的?
「陛下,臣提督京營戎政,眼下襄城伯因京營犯事,臣如何敢諫言,還請陛下明示。」英國公將頭垂的更低了。
朱常洛聞言點點頭,「國公所言有理,不過此事朕已全權交由兵部侍郎孫承宗卻差辦,此間內情只有他最清楚,該如何處置襄城伯,也該他先上疏言之才是。」
聽到陛下這話,英國公將頭深深垂下去,陛下不肯明言對襄城伯的處置,他的心便始終懸著。
「臣省得。」英國公不敢再問,躬身告退。
看著英國公離去的背影,朱常洛不由鬆了口氣。
既然英國公不再為襄城伯求情,那就意味著勛貴內部不再鐵板一塊,這是準備向自己妥協了?
他仔細想了下,倒也明白了英國公想法。
他英國公雖提督京營戎政,但並不具體掌管某一營,不像襄城伯那樣吃相難看,自然不容易被抓住把柄。
加之他貴為國公,若是因為空餉一事栽了跟頭,那可就虧大發了。
摸清了英國公軟肋,朱常洛甚至有了更切實的想法。
既然英國公將爵位看的很重,那是否可以讓孫承宗繼續調查,把英國公的黑料挖出來,從英國公身上下手呢?
朱常洛越想越覺得可行,思慮一番決定兩頭並進,一面繼續強力清查,一面命錦衣衛收集英國公黑料。
朱常洛心中正琢磨著,魏朝忽然來報錦衣衛駱思恭求見。
「准。」朱常洛心中一動,沖魏朝道。
不多時,一身錦袍的駱思恭入了暖閣。
「陛下,臣偵緝到英國公昨日於府中召集諸勛臣,商議應對空餉之事。」駱思恭說罷,雙手將密報恭敬呈上。
朱常洛聞言忙命魏朝取來密報,仔細看了起來。
過了片刻,他面色冷峻,淡然道:「朕說怎麼英國公要說那番話,原來是不打算保襄城伯了。」
駱思恭聞言,開口道:「陛下,昔年勛臣遇事便抱團,先帝往礙於情面,不會對此深究。眼下,英國公等人不願保襄城伯,此乃天賜良機。」
朱常洛點點頭,駱思恭說的沒錯,現在確實是最佳機會。
既然英國公選擇妥協退讓,那他可要步步緊逼,拿襄城伯等人開刀祭旗了。
只有將襄城伯這幾個首惡削籍抄家,才能狠狠震懾這幫勛臣。
只有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爵位保不住了,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放棄京營這塊肥肉。
想到這,朱常洛心中下了決定。
「魏朝,速去召孫承宗入宮。」朱常洛語氣快了三分道。
魏朝領旨,匆匆出宮。
不多時,孫承宗趕到暖閣。
「臣兵部侍郎孫承宗叩見陛下。」
朱常洛免其禮,賜座問道:「空餉一案辦的如何了?」
「回陛下,京營目前有二十坐營官,臣已經查明十二名坐營官涉事,已交由錦衣衛審訊。」孫承宗回道。
朱常洛眉頭微皺,「勛貴呢?坐營官朕不想管,朕只想知道都有哪些勛貴涉事?」
聽到這話,孫承宗眉頭皺了下,而後拱手道:「陛下,臣已查明襄城伯、惠安伯二人大肆侵吞京營空餉,安遠侯雖未親自參與此事,但據其管事招供,惠安伯、襄城伯等人常年向他行賄,換取其默許。」
朱常洛聞言猛然坐直身子,厲聲道:「先生,不怕怕鬧出動靜來。給朕狠狠的查這些勛貴,要查到他們害怕、查到他們覺得提督京營是個燙手差事,讓他們不敢提督京營為止。」
孫承宗今年五十有七了,他不是不諳世事的愣頭青,自然知道陛下這話意味著一股血雨腥風將要朕勛貴中颳起。
「陛下,我大明曆來沒有因為空餉之事,而將勛臣削爵抄家的。這麼做,會不會過猶不及,引來反彈?」孫承宗小心提醒道。
朱常洛冷聲問道:「勛臣吃空餉、喝兵血,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孫承宗無奈嘆息,此事可不只是看是否違法,更重要的是看對當下朝中局勢的影響。
「回陛下,按《大明律》監守自盜,贓滿四十貫當斬!」孫承宗說罷,忙勸道:「可是陛下,勛臣畢竟替您掌著京營,他們和朝臣關係複雜,貿然行動空生變故。」
「臣領旨。」孫承宗恭敬領旨。
就連只在五軍都督府掛名,不理京營事務的成國公和定國公也被請了過來。
襄城伯等人沒料到,英國公盡然會有這麼大動作,拘束之下心中更加憂慮。
待眾人落座廳堂,英國公這才言明來意
朱常洛看著英國公,忽然考校道:「英國公,你是勛貴之首,又戎政京營多年。你來說說,為什麼這京營空餉之事,一直禁一直有,打景泰算起,都一百五十年了,就不能根治呢?」
英國公聞言忍不住打個哆嗦,陛下這是給他挖了個大坑,他無論如何是不敢跳的。
朱常洛很清楚英國公的顧慮,但他就是要逼英國公做選擇。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說?」朱常洛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死死盯著英國公。
英國公霎時面色慘白,明明是深秋時節,他額頭卻冒出豆大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