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詔獄。
陰風穿堂而過,吹得幾盞松油燈火光搖曳,照得一旁的刑架上的木枷、夾棍等刑具的影子跟著晃動。
李守祿戴著木枷跪在堂下青石地面,散亂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脊背繃得筆直。
方慎看了眼戴枷跪地的襄城伯管家,開口問道:「他還沒招?」
「回大人話,卑職們按您吩咐,沒有用刑,但是此人不認帳本,說從來沒見過,說什麼也不肯招。」校尉說罷,問道:「大人,要動刑嗎?」
方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管家,心中猶豫一番,低聲吩咐道:「莫要輕易用大刑,此人事涉勛貴,凡事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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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坐於堂前,命人傳喚來襄城伯管家李守祿,卻是要親自審訊。
「李守祿,不要以為自己是伯府管家,本官就不敢動刑。」方慎看了眼刑具,勸道:「不要以為襄城伯能護得了你的家眷,本官便告訴你,捉拿的駕帖是陛下下的旨意,你再不招供,只會落得滿門抄斬下場。」
此話一出,跪在地上的李守祿抬起了頭,披頭散髮的他面露驚愕之色。
「是陛下的旨意?」他聲音低沉,哪還有方才的決絕之色。
方慎和校尉對視一眼,暗道有戲,勸道:「別以為本官不知道,你和那張貴忠一樣,都以為一人頂罪替死就能攔下全部罪過。若是不肯如實招供,下場只會更慘。」
李守祿聽到這話,身子動了下,他想為伯爺盡忠,死不招供,可腦海中卻浮現妻兒的模樣。
方慎看了眼廳堂口的夜漏,悠悠道:「本官給你一刻鐘的時間,你好好想想吧。」
一滴夜漏緩緩正欲滴下,夜色之下,京城另一頭,英國公府西花廳的夜漏,滴下一滴水珠,濺起水花。
李守錡在門房苦苦等候許久,方才被引至廳中。
「國公,還請救救我等!」李守錡看到英國公,噗通一聲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起來。
英國公見他這樣,長嘆口氣,躬身去拉他,明知故問道:「襄城伯,快快起來,何事把你急成這樣了?」
襄城伯掏出聯名信,急道:「孫戎政徹查京營,昨日已經審訊了外哨營坐營官,瞧他這架勢,是要拿我們這些勛貴開刀了,您快入宮替我們求求陛下吧。」
英國公看著書信,不由陷入沉默,他回想起了前些日子陛下召見自己和孫承宗時說過的話。
陛下連監軍太監都要撤了,自然是不會姑息他們這些權貴的。
「襄城伯,你們聯名求我也沒用啊!」英國公哀嘆一聲,無奈道。
襄城伯聞言滿臉困惑,「國公您為何這麼說,咱們勛臣向來同氣連枝,您可不能拋下我們不管啊!」
襄城伯還有句話沒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英國公您也乾淨不到哪去。
「唉,非是我不願意幫你們。陛下下旨讓孫承宗協理京營後不久,便召我入宮,告知我要撤回監軍,你能明白陛下說這話的意思吧?」英國公眉頭不展,無奈道。
「什麼?」聽到這話的襄城伯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他連忙追問道:「陛下,當真是要不留情面了?」
便在這時,廳房外僕人趕來傳話。
「國公,錦衣衛連夜去襄城伯府,拿了府中總管李守祿,還有帳房、管庫房的一干僕役。」
此話一出猶如一道晴天霹靂落下,襄城伯兩眼一黑栽了過去。
英國公見狀,忙命人去掐襄城伯人中。
過了半晌,襄城伯悠悠轉醒,他看著面前眉頭皺成一團的英國公,哽咽道:「國公,救我!」
英國公看著昏暗下來的蠟燭,長嘆口氣,無奈道:「唉,事已至此,只希望你那管事是個忠貞之人。」
「國公,孫承宗此人未免欺人太甚。我等勛臣何時受過這等屈辱,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襄城伯顧不上摸眼淚,哀求道。
英國公聞言面色有些漲紅,頗有些慚愧,「本公被大家奉為勛貴之首,若不能為勛臣伸張,還有何面目領勛臣事。我這就入宮去見陛下,定要討個說法。」
襄城伯聞言大喜,起身拱手作揖稱謝。
廳堂內的燭火在下人挑弄下,又亮堂起來,照在英國公臉上,也瞧不出他是惻然還是顧慮。
與此同時,錦衣衛詔獄,校尉掌中的蠟燭也照在李守祿臉上,將額頭的汗珠和飄忽不定的眼神,照得一清二楚。
「李守祿,你可想清楚了?」方慎起身,來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盯著他道:「陛下剛登基就抄了鄭太妃侄子的家,襄城伯犯了這麼大的事,你覺得陛下會放過他嗎?」
方慎的聲音不大,但落到李守祿耳朵里,只感覺天都要塌了。
「陛、陛下當真要將伯爺抄家?」李守祿哆嗦著問道。
方慎也不怕他知道更多內幕,便開口道:「也不怕你知道,此次陛下派孫大人整頓京營,是動真格了。你見過哪次整頓京營還讓我們錦衣衛跟著配合的?你還是早點交代,少受點酷刑,當今陛下聖明,說不定還能保全你一家老小!」
方慎這番話,終於擊潰了李守祿心中最後的防線。
「唉!」李守祿長嘆口氣,緩緩開口道:「我招。」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丟了魂一般。
「是伯爺吩咐我按月收取各營坐營官送來的饋銀,一一記在私簿之上。」
方慎聞言不由好奇道:「襄城伯為何還要給自己留冊簿這等罪證?」
李守祿愣了下,嘆口氣道:「大人,我就實話說了吧。京營十二萬士卒,別說每年,只每月士卒餉銀都不下十萬兩,這麼多銀子,怎麼可能只有襄城伯一人拿?」
聞言,方慎不由恍然。京中國公、侯、伯勛臣不下十人,按照朝廷管理,是由國公戎理京營,也就是全權管理京營。
各侯爺、伯爺又或提督幾營,各營坐營官不敢獨吞這筆銀子,這些侯爺、伯爺自然也要孝敬幾位國公,這也就能解釋襄城伯府上為何會有私帳了。
想清其中關節,方慎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寒意,也不知道孫大人、陛下這般徹查,又會如何處置此事。
方慎搖搖頭,將這些想法甩出腦海,他只是一個小小千戶,既然陛下降旨命錦衣衛全力協助孫大人辦案,他秉公辦事就是了。
當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李守祿,開口問道:「私簿藏在何處?」
李守祿喉頭滾動,沉默片刻,低聲答道:「冊簿藏在伯府帳房的暗櫃夾層,外頭還有木匣封著。」
「除外哨營之外,還有哪幾營坐營官按月送銀?」
李守祿閉眼沉默回憶一番,一一報出幾人的姓名與營伍。
方慎示意書吏盡數記下,又繼續追問起始事的年月。
半個時辰後,方慎接過卷宗,看著上面記載的萬曆四十五年,某營官送銀多少兩等供詞,終於鬆了口氣。
「大人,我的兒才十歲,他,他是無辜的!」李守祿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方慎,眼裡寫滿了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