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忠面色陰沉,目光死死盯著那本被燒了半邊的冊簿。
昏暗的廂房內,一片死寂。
孫承宗目光如利刃,透著一股寒意。
過了半晌,張貴忠終究是泄了氣,整個人脊背一松,癱靠在椅背上,像張被抽乾了血肉的皮影。
「孫大人,我都交代。」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沙啞,宛如行屍走肉,「按嘉靖二十九年改制,外哨營額定三千人。卑職赴任查明實有士卒一千一百人。」
他垂著頭,雙目無神,似在回憶過往,「卑職見其他各營雖有缺員,但都按定額上報,卑職便動了歪心思,按定額上報,冒領軍餉。」
孫承宗聞言沉默片刻,面上浮現一絲冷笑,「就這些?」
短短三個字,聽得張貴忠心頭一緊,他的眼神有些飄忽,說話也不甚利索,「回、回大人,虛冒空餉、截留糧餉皆是卑職一人謀劃,底下將官只是聽卑職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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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指著冊簿,眼冒寒光,「餉銀按月發放,除去分給營中各將的,剩下的銀兩都送哪去了?」
「送到……。」張貴忠話到一半,似是想起什麼,忽然改了口,「除了購置田產、安頓家小,餘下都用來應酬營中各級官吏,打點人情了。」
聽到這話,孫承宗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張貴忠,你當本官是那些不通世事的書呆子嗎?你多年貪腐卻無人彈劾,必然有人庇護。快說,剩下的銀子都送哪去了?」
張貴忠聞言身子一僵,頓時面色變得煞白,他腦海中浮現妻兒老小,以及襄城伯私下說過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孫大人,卑職貪墨的銀兩,並沒有孝敬任何人。」張貴忠面色平淡,似是已經認命。
便在這時,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孫承宗抬眼便看到茅元儀,和他身後佝僂著身子,目光警惕的家丁張四兒。
「張……。」張貴忠話說到一半,看了眼面上掛著一絲笑容的茅元儀,猛然坐直身子,指著家丁問道:「你,你都說什麼了?」
「老、老爺,俺對不起你!」張四兒噗通一聲跪地痛哭道:「他們說,若是不交代,便要全家連坐,俺,俺都招了!」
張貴忠聽到這話,眼前一黑差點沒被氣暈過去。
孫承宗看了張貴忠一眼,便將目光投向了茅元儀。
後者忙將一沓文冊呈到孫承宗面前,「孫大人,這是家丁張四兒的供詞,請您過目。」
孫承宗接過供詞,正要翻看,忽聽對面傳來一陣冷笑聲。
「孫承宗,你把老子當三歲小兒哄呢?」張貴忠大罵一聲,而後看了眼張四兒,開口道:「他不過是一個家丁,除了腿腳麻利,知道個屁!」
孫承宗聞言笑笑,「他是不知道你和襄城伯的勾當,但他卻認得襄城伯府的管家,這就足夠了!」
「什麼?」張貴忠聞言瞪大雙眼,「你瘋了?竟然想去襄城伯府上拿人?」
孫承宗將卷宗還給茅元儀,收起笑容,「本官自然不敢去襄城伯府上拿人,可要是陛下讓本官去呢?」
聽到這話,方從還囂張的張貴忠,跌坐椅子上,伸手指著孫承宗,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孫承宗沖他搖搖頭,而後向茅元儀吩咐道:「元儀,你即刻前往外哨營,照著冊簿上的名單拿人,既然有人死不悔改,那本官便請旨,按律論罪。」孫承宗將冊簿遞給茅元儀,冷聲道。
說罷,他便轉身出門要去找方慎,準備將審案之事交給錦衣衛去辦。
此話一出,張貴忠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大人,我說,我都交代。」張貴忠急忙吼道。
孫承宗聞言看了他一眼,「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還敢回護,休怪國法無情!」
「卑職是受襄城伯指使虛冒空餉、剋扣軍士餉銀。除了每月孝敬的銀兩外,卑職還要將營中士卒、馬匹送往襄城伯府上,供其驅使。」張貴忠垂頭喪氣道。
孫承宗窮追不捨,「兵營中缺的甲冑呢?」
張貴忠聞言面色一變,連忙解釋道:「卑職不曾動過一件甲冑,缺的甲冑都被其他營借去應付核查了。」
孫承宗點了點頭,按《大明律》,最高可判杖一百,流三千里,更重要的是,一旦沾手甲冑很容易被人羅織構陷謀逆大罪。
「大人,卑職知道的全招了,還請大人體恤,保全家眷。」張貴忠聲淚俱下,乞求道。
孫承宗聞言面色冷峻,「這便要看你肯不肯出庭作證,揭發襄城伯之罪行了?」
張貴忠聽到這話,整個人頓時僵住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孫承宗也不催促,只是命人嚴加看管,便出了廂房往值房趕去。
他剛到值房,卻見方慎正領著個校尉,恭敬候在門外。
「方千戶可是查到什麼了?」孫承宗見到來人,心頭一喜,忙問道。
方慎點點頭,「大人,卑職連夜審訊那幾個攬頭,順藤摸瓜,查出神樞營兩個坐營官吃空餉之事,特來稟報。」
說罷,他命身後校尉遞上一沓卷宗。
孫承宗聞言大喜,「錦衣衛那邊,可有繼續審訊坐營官,徹查此事?」
方慎聞言不由心頭一緊,勛貴掌京營乃是祖制,動他們,便是攪動朝堂根基,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孫承宗見他不語,知道他的顧慮,便開口道:「陛下命本官查辦此案時,特意強調要不徇私情,徹查到底,即便是勛貴也不例外。」
方慎深吸口氣,小心問道:「那孫大人是要奉旨徹查到底了?」
孫承宗點點頭,「外哨營的坐營官,只說是自己送銀子孝敬襄城伯,說什麼也不承認京中勛貴參與其中。我已經準備寫密疏稟明陛下,請陛下定奪。」
聽到孫承宗要找陛下撐腰,方慎這才鬆了口氣。
「那卑職便等陛下批覆後,再審訊坐營官,眼下還是先徹查各營將官,理清京營人數為好。」
孫承宗點點頭,眼下沒有陛下力挺,他也不敢妄為。
「那便有勞方千戶了!」孫承宗拱手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