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完請補御史之事，朱常洛看著熊廷弼請求補兵的奏疏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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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萬戰兵啊，不論是永樂盛世，還是眼下的大明，都是一個頗為龐大的數字。
熊廷弼他可真敢要啊，但朱常洛卻不敢不給。
若是因為缺兵導致遼東失陷，他熊廷弼最多落個傳首九邊的下場。
可大明往遼東扔的幾百萬兩銀子、幾百萬石糧食，付出的那麼多心血可就全沒了。
補兵，要補就補能戰邊軍！
朱常洛沒有絲毫猶豫，定下了這條國策。
「王老先生可有奏疏傳來？」朱常洛突然開口問道。
一旁的魏朝仔細想了想，忙道：「回萬歲爺話，按路程算，估計前日王老先生才能收到聖旨，奏疏還得一日才能送過來。」
朱常洛有些無奈，他這些日子仔細研究了熊廷弼和兵部的奏疏，得出一個讓人失望的結論。
黃嘉善這個天天乞病歸鄉的兵部尚書，對待往遼東補兵之事，一點不上心，完全是在敷衍。
以至於熊廷弼在揭帖中，公開罵黃嘉善紙上有兵，出關無兵。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換掉黃嘉善，但萬曆四十七年四月發生的一件事，讓從九邊重鎮調兵援遼變得困難重重。
原來，萬曆四十七年四月，宣府總兵劉孔胤陰挑軍士，以致譁變要挾撫賞。科道上疏請重典處置，但萬曆最終只是下旨納馬五百匹發往遼東戴罪立功。
而在這場事件中，負責落實調兵、監督催促總兵發兵的宣府巡撫趙士諤，並沒有被朝廷下獄，只是迫於壓力辭官。
這件事加上兵部只發咨文，不核驗、不催查，紙上造兵，以及不落實安家銀、行糧，兵部軟弱不敢向邊鎮施壓，導致一個非常惡劣的後果。
朝廷竟然從九邊抽調不出戰兵，用於補充遼東。
眼下，只有選一個強勢素有威望的大員，才能擺平這些事，及時往遼東調兵，而這個人只能是威望卓著的王象乾。
朱常洛思慮再三，這個兵部尚書必須讓王象乾來干，他必須得連下多道聖旨，以強硬態度命王象乾出任兵部尚書。
想到這，朱常洛再也坐不住了。
「魏大伴，即刻命司禮監下旨，起復王象乾為兵部尚書，即刻赴任，不得推諉請辭！」朱常洛猛然開口道。
「奴婢遵旨！」魏朝聞言渾身一哆嗦，快步出了暖閣往司禮監值房趕去。
次日一早，朱常洛又一次拿起了熊廷弼奏疏，就在他準備再下一道聖旨催促時，魏朝忽然來報，王象乾遞牌子請求入宮覲見陛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朱常洛呆了片刻。
「速召王老先生入宮。」朱常洛反應過來，連忙下旨。
不多時，一個身材高瘦的老者面色肅穆入殿。
「臣王象乾叩見陛下，恭祝陛下龍體安康。」王象乾入殿，便要行叩首禮。
朱常洛見狀，忙起身做虛扶狀，一臉真切道：「王老先生不必如此，快請坐！」
王象乾聞言坐下，而後又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收到葉公書信，得聞陛下欲施新政，臣不敢有絲毫依仗之意，連夜起身覲見陛下。」
朱常洛聞言笑道：「朕知老先生風骨，不是那般依仗功勳賣弄之人，老先生不必如此。」
一番客套後，朱常洛終於命魏朝將熊廷弼和兵部往來奏疏，全數遞給了王象乾。
「糊塗，糊塗啊！」王象乾指著奏疏破口大罵道：「黃公誤國啊！」
朱常洛瞧了眼滿面怒容的王象乾，面露無奈之色，「王老先生不必動氣，眼下遼東缺兵至極，先生可有何良策？」
王象乾聞言皺眉，沉默半晌，方才嘆口氣道：「遼事至此，唯有以熊經略奏疏，請調邊鎮戰兵赴遼了。」
朱常洛點點頭，「眼下，也只有王老先生之威望可以彈壓邊鎮，抽調戰兵了。」
王象乾聞言神色一凜，開口問道：「陛下，各邊鎮不願抽調戰兵，無非憂心蒙古各部得此消息，叩關掃蕩，擔上失地辱國罪名。不補邊鎮兵，則難以抽調邊兵，臣請陛下下旨命邊鎮可自行募兵，並請戶部給邊鎮撥付兵餉。」
得，聽到這話，朱常洛就知道事情最後轉一圈又落到錢字上了。
見陛下面有疑色，王象乾忍不住問道：「陛下可是憂慮戶部不肯出錢？」
朱常洛嘆口氣，「朕並非憂心戶部不肯出錢，而是戶部根本沒錢可出！」
聽到這話，王象乾也陷入了沉默。
過了一會，他無奈開口道：「既然如此，臣懇請陛下下旨調川貴、西南土司戰兵赴遼，先緩遼東缺兵之危。」
「王老先生說調何地戰兵？」朱常洛聞言猛然抬眼，看向他。
王象乾不明所以，只得拱手道：「臣請調西南等地土司戰兵赴遼。」
朱常洛聞言連忙擺手，「西南土司戰兵萬不可調，此事容後再議。」
「若真如此，那便只能等明年徵收夏稅後再行募兵了。」王象乾無奈道。
朱常洛聞言更是連連搖頭，「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王象乾一時間也束手無策，不知如何答話。
朱常洛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王老先生就沒想過京營之兵？」
「京營之兵？」王象乾愣了下，隨後苦笑道：「陛下，京營積弊日久，先不說戰力如何，只怕是連半數定額都湊不出來，不提也罷。」
朱常洛卻搖搖頭，「非也，京營定額12萬，戶部也是按12萬人發放月糧、折銀。既然朝中都知道京營空餉嚴重，那當派一幹員整頓京營，查清虛冒人數，則京營省下來的月糧、折銀錢可撥給各鎮招募軍士，充實邊鎮。」
王象乾早已聽得目瞪口呆，他還從沒想過把京營的虛冒擠掉，省下錢來募兵這招。
「陛下此法甚好！」王象乾先不動聲色拍了一記馬屁，隨後皺眉道：「然臣憂心京營虛冒事涉甚廣，恐難以清查。」
朱常洛卻毫不在意，他笑著開口道：「王老先生不必如此惶恐，以朕觀之，京營的病根在勛貴、監軍太監、坐營官勾連，以致虛冒分餉，占役廢兵。歷代改革，只做改動營制名目這些表面文章，卻從沒人收拾過勛貴、撤過監軍太監，如此京營如何能改革成功。」
「陛下，您這是？」王象乾聞言瞠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朱常洛點點頭，「沒錯，朕不光要撤回監軍太監，更要斬斷勛貴伸向京營的手，再派一能臣整頓坐營官，勢要讓京營浴火重生！」
王象乾回過神來，忙拱手稱讚道：「陛下有如此決心，何愁京營不成精兵，臣心悅誠服。」
「既然如此，那王老先生掌本兵後，當先向各鎮施壓，命其抽調一部分兵力，先解了遼東缺兵之危。」朱常洛開口勸道。
王象乾聞言點點頭，而後開口道：「既然陛下堅定援遼之心，臣亦深知眼下當以遼事為重。自當勠力同心，強壓各鎮，命其派兵援遼。」
「好，有王老先生此言，何愁無兵援遼，今日便召對於此吧。」朱常洛點點頭，下了送客令。
王象乾聞言點點頭，起身跟在打著燈籠的太監身後，出了皇宮。
朱常洛立於殿外，看著夜空中那輪漸盈凸月，只覺募兵援遼之事也將望月在即，心情頗好，回了乾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