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方從哲正在批閱奏疏。
隨著指尖翻動，這本名為《題為匯陳各衙門員缺請補事》的吏部奏疏，被他快速翻閱完畢。
他將奏疏遞給一旁的次輔葉向高，正要去看下一本奏疏，卻瞧見原本收拾書桌的韓爌，不時向自己投來注視。
為官多年練就的直覺，讓他心頭浮現一絲不祥預感。
方從哲拿起另一本奏疏，漫無目的地翻閱著，待葉向高看完那本吏部奏疏，他又伸手將其要了回來。
霎時，值房內原本各自忙碌的劉一燝和韓爌對視一眼，頓時有些面面相覷，隨後又繼續各自忙碌起來。
「諸位，周冢宰此疏匯陳缺官，提及六科和御史補言路10人，今日不妨先議議此事吧。」
方從哲舉著手中奏疏，向眾人喊話道。
葉向高身為次輔，又是二進宮的老學士，當即先開了口。
「如今言路缺人，竟比老夫離任時更甚，睹之心驚，吏部請補御史正是題中應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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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從哲聽完這番話，點點頭道：「葉公所言極是，陛下初登基，某便上疏請補科道。只是該從廢籍罷黜舊臣中補，還是考取新進進士？」
「既然要補科道官，理應起復廢籍科道，他們本就是御史，熟稔政務，再合適不過。」劉一燝聞言，當即放下手中奏疏開口道。
方從哲聞言露出瞭然神色，已然知曉吏部上這份奏疏的目的。
「不可、不可，縱然科道舊臣熟稔政務，也當考新進士，新進士與六部、地方素無瓜葛，行事無所顧慮，更能升任科道之事。」方從哲當即出言反駁道。
劉一燝聞言坐不住了，起身開口道：「方閣老，萬曆朝廢籍舊臣，多為三大案、三大爭獲罪削籍罷官。如今陛下新政，自然當起復之，某以為當先補舊臣，以彰陛下寬仁之德。」
饒是方從哲如何明哲保身，也動了火氣，「劉公，三大案乃是先帝欽定大案，許多人是妄議宮闈、構陷君親獲罪，起復這等人，如何能彰陛下仁德之名？」
劉一燝還要再爭辯什麼，葉向高忙站到二人中間，勸道：「好了，既然諸位都認為科道官該補，那就先補，至於補什麼人，各自都把想法寫上，讓陛下定奪好了。」
劉一燝聞言，看了葉向高一眼，一聲不吭自顧自忙起手中活。
方從哲便按葉向高的意思，將自己想法寫於票擬，然後沒好氣地遞給了劉一燝。
後者見狀，無奈搖搖頭寫下自己意見。
「諸位，某以為補科道官事大，當先將此奏疏呈送宮中請陛下過目。」方從哲看了眼票擬，向眾人開口道。
葉向高點了點頭，劉一燝卻是連頭都不抬，依舊一聲不吭地忙碌著。
方從哲見狀，也不再多言，命中書舍人將奏疏交給文書房輪值內侍，把奏疏送進了宮中。
暖閣內，朱常洛正翻閱著熊廷弼要兵的奏疏。
忽然見魏朝拿著一本奏疏，神色匆匆趕來，不由愣了一下。
「魏大伴，今日怎麼只有一本奏疏？」朱常洛起身開口問道。
魏朝雙手將奏疏舉過頭頂，恭敬回話道：「萬歲爺，這封奏疏是方首輔特意讓人先送進來的。」
聽到這話，朱常洛不由眉頭一緊，接過奏疏先看起了票擬。
過了片刻，朱常洛將奏疏放在御案上，面上寫滿了凝重。
補科道官對眼下大明來說很重要，只是該補什麼人，這其中可就大有學問了。
吏部上這道奏疏，自然是東林想盡起舊臣，爭奪彈劾輿論大權。
而方從哲自然是要反對此事的，但讓朱常洛沒想到的是，方從哲都這個時候了，還明哲保身，把皮球踢給了自己。
他心中慍怒，命魏朝召見方從哲，他倒要問個明白。
「陛下，臣和劉學士為補御史的事爭得不可開交，請陛下定奪之意是葉先生的意思。」方從哲聽到陛下詰問，當即自辯起來。
聽到這，朱常洛終於鬧明白了，這個葉向高還真是個和稀泥的高手。
「那你說說，科道官該補何人？」朱常洛拿著奏疏明知故問道。
方從哲聞言斟酌一番開口道：「陛下，臣在票擬中寫明，當以起廢籍和新考進士皆用。如若照吏部所言只起復廢籍，則朝中將只有攻訐之輩，無人用心國事。若只用新考進士，則有損陛下仁德之名。」
朱常洛聽到這話，嘴角浮現一抹笑容，果然啊，能明哲保身的就沒有蠢貨。
「嗯，方先生所言甚合朕心，此事便依你票擬差辦。」朱常洛點了點頭，開口道。
方從哲卻不急著謝恩，而是拱拱手繼續道：「陛下，臣以為當命九卿合議補官名單，不可只讓吏部操持此事。」
聽到這話，朱常洛心中一驚，暗道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方從哲這招釜底抽薪，直接從根上斷了東林把持輿論的心思。
但這話，他卻只是聽聽，並不打算照做。
「朕知道了，先生請回吧。」朱常洛面色如常，開口道。
方從哲聽到這話，心中焦急之下，卻是起身跪地叩首苦勸起來。
「陛下，若不這般行事，只怕新鄭廢弛在即啊！」
朱常洛不為所動，淡淡道：「朕乏了，先生退下吧。」
方從哲無奈，繃著臉回了書房。
「父皇，兒臣斗膽敢問，為何不用方先生之言？」朱由校不知何時從偏殿走出來，開口問道。
朱常洛拉過朱由校，摸摸他腦殼，笑道：「哥兒啊，你可還記得魚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典故？」
「兒臣記得！」朱由校說完，忽然愣了下，開口問道：「父皇，您不用方先生之計，是？」
「噓！」朱常洛捂住朱由校嘴巴，小聲道：「哥兒切記，有些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朱由校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捧著《帝鑒圖說》離開了。
朱常洛深吸口氣，心中暗嘆，這大明百官個個有八百個心眼子，一時大意便會著了道，這皇帝可真不好當啊！
「魏大伴，傳旨司禮監，吏部請補御史奏疏，便按首輔票擬批紅。」朱常洛下旨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