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朱常洛才堪堪放下手中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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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含笑意,看了眼偏殿的傅懿貴妃,喚來了鄒義。
「奴婢叩見萬歲爺。」鄒義恭敬伏地行禮,並不起身。
朱常洛看了眼這個沉默寡言的舊人,命其起身。
而後開口問道:「宮中各庫,帳冊盤得如何了?」
鄒義聞言看了眼左右宮女內侍。而後恭敬垂首站在朱常洛面前。
朱常洛頓時心領神會,他屏退左右,命鄒義來到他面前。
後者這才小心附耳道:「回萬歲爺話,自宮中小考後,奴婢從司禮監領30名帳冊內侍同10名小內監一同照著帳冊盤庫,如今堪堪將內帑白銀盤點八成。粗略估算,內帑有現銀共計約1500萬兩上下。」
朱常洛強行讓自己維持平靜面色,束在背後的手,卻是指尖深深扣在掌心。
「做得很好,你繼續帶人盤庫,宮中十大庫要盡數查清,以後各庫每年都要盤庫。」朱常洛稱讚一番,向他開口下令道。
鄒義低著頭,聲音壓的極低,「奴婢領旨,定然儘快盤清各庫實務帳冊,給萬歲爺一個清晰可查的帳冊出來。」
朱常洛聞言心中輕快不少,當即下旨給其銀兩、錦緞以示賞賜。
「朕來問你,庫中帳冊爛到什麼程度了?」朱常洛問完最關心的銀兩,又問起帳冊之事。
鄒義聞言,不敢有絲毫隱瞞,沉聲道:「回萬歲爺,庫中帳冊極盡虛帳、挪移掛帳之弊,塗改帳冊、無人過目帳冊之多,實在令人心驚。」
朱常洛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沉聲道:「國事積弊不堪也就罷了,就連宮中也是一堆爛攤子,你要替朕把這幫爛攤子都收拾乾淨了。」
「奴婢明白,定然盡心查帳盤庫,決不再讓宮中生出亂帳弊病來。」鄒義鄭重道。
朱常洛聞言點點頭,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內帑白銀數,除了你還有誰知曉?」
鄒義聞言面色凝重,「萬歲爺,不論是查帳內侍還是那十名內監都不清楚總數,此數只有奴婢知道。」
朱常洛點點頭,「此事你知朕知,不可讓第三者知曉。如若讓朝臣知道內帑銀兩數額,朝中將無人關心逋賦之事,一遇事便會讓朕撥內帑,如此國事必壞無疑!」
「奴婢省得,奴婢定然守口如瓶,不讓任何人知曉此事。」鄒義伏地叩首鄭重道。
朱常洛點點頭,語氣和緩了許多,「你是跟著朕20年的老人了,即日起你便入司禮監擔任秉筆一職,另外替朕掌著尚膳監,給朕把每日伙食辦好了。」
鄒義聞言心中大喜,萬歲爺把御膳交給他辦,就是對他最大的信任,當即再次跪地領旨謝恩。
鄒義領旨出了暖閣,朱常洛卻陷入了沉思。
前世史學界對萬曆留下的內帑總數,始終沒有一個統一的口徑,估算數據差值極大,樂觀者認為有兩千萬之巨,保守者認為至多不過八百萬兩。
他穿越而來就是做了最保守的估算,擔心遼事和九邊欠餉會在三年內帑將掏空,從而制定了先抄家再逋賦,補充內帑的目的。
萬萬沒想到,實際清點出來的銀兩,竟然高出將近一倍。
這筆錢,給了他底氣,但也讓他心中更為心驚。
宮中幾十年積下的爛帳,可能遠比鄒義查出來的更觸目驚心。
而更讓他警惕的,則是宮內宮外對這筆巨款的圍獵。
他記得很清楚,天啟是怎麼用七年時間把這筆巨款敗光的。
東林眾正盈朝後,早就將逋賦之事丟到一邊。
遼東缺錢,哄騙無知的天啟,請撥內帑。
九邊欠餉,哄騙無知的天啟,請撥內帑。
偏偏天啟也不當回事,身為皇帝不關心事關國家命脈的賦稅,整日藏身於工匠活中。
以至於,重修三大殿、濫賞皇室,一番操作下來,將這一千多萬兩銀子盡數揮霍一空。
更讓人細思極恐的是,宮中十大庫如此要緊地方,盡然靠隨意塗改帳冊、挪移掛帳來平帳,糊弄皇帝。
這也是他為何要求鄒義帶人盤庫、造冊的原因。
不將十大庫這筆爛帳查清了,他實在寢食難安。
朱常洛最終下定決心,要堅持他一開始既定的策略。
這筆內帑絕不能誰要就給誰,尤其是戶部這個缺錢大部。
明明手握全國財源,卻不肯釘住壓力逋賦,只知道問他要錢,這是最大的誤國之舉。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朱常洛耳邊傳來傅懿貴妃溫軟低沉的聲音,他便沖後者溫軟一笑,在傅懿貴妃伺候下,更衣就寢。
一番雲雨過後,傅懿妃卻是不顧春光泄露,跪在床榻,請陛下給鄭太妃送來的八女一個名份。
朱常洛儘量讓自己無視眼前的雪白之物,開口溫言問道:「愛妃為何如此執著給這八人名份?」
「陛下雖然嘴上不說,妾身卻瞧得明白。慈寧宮進獻八女,便是妾身看了,也知是難得的美人。如今鄭養性被抄家,慈寧宮那位如驚弓之鳥,哪還敢在宮中造次?歲月不饒人,妾身亦非少女,當給那八女個名份,好服侍陛下才是。」
朱常洛算是看懂了,與其說傅懿貴妃是怕被人說專寵,更不如說是她性情卑怯,接不住這潑天的富貴。
「好好好,朕便依你,明日便下旨將那八女一併升為淑女,如此可好?」朱常洛將溫香軟玉的傅懿貴妃攬入懷中安慰道。
「妾謝過陛下。」傅懿貴妃的聲音越來越小,卻是朱常洛今日終於確定內庫銀兩,放下心來,整個人放縱了。
夜色深沉了,朱常洛終於折騰完了。
「阿鸞。」朱常洛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喚道。
傅懿貴妃迷迷糊糊中輕嗯一聲,作為回應。
「你也別住在承乾宮了,便住在昭仁殿,來陪朕吧。」朱常洛說出心中想了很久的話。
回應他的是一陣沉默,然後又是一番被褥翻動的窸窣聲傳來。
「陛下,皇后尚且不得常住乾清宮,妾身如何敢。」
聽著耳邊傳來的柔聲細語,朱常洛有些默然。
在封建王朝,皇帝當真是孤家寡人,他即便是想讓這個能給他溫柔的女人,陪伴身邊也是這般難。
「好了,朕知道了。」朱常洛有些意難平,只得翻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