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為往遼東運糧事,可以下旨命督餉侍郎李長庚回京面奏。」首輔方從哲站出來開口道。
一旁的李汝華聞言,感激地看了眼方從哲,也開口道:「陛下,臣這便以戶部名義咨文督餉侍郎李長庚,讓他儘快拿個法子來。」
朱常洛聞言這才想起來,萬曆四十七年設督餉侍郎,由戶部派侍郎專管遼東遼餉之事。
想到這,朱常洛不由看了眼首輔方從哲,對他圓滑不作為的印象少許改觀。
「那便照方閣老所言,將赦命督餉侍郎李長庚回京奏事。」朱常洛說罷,坐回御座端起了茶碗。
群臣見狀,知道陛下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便紛紛躬身行禮告辭。
六日後,朱李長庚入京,朱常洛再次召集內閣、戶部等人奏對海運之事。
暖閣內,一縷青煙渺渺升起,朱常洛打量一番眾人,開了口。
「李督餉,你對海運督餉一事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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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緋色公服的督餉侍郎李長庚面容嚴肅,語氣低沉道:「回陛下,海運督餉有四難,一是無船可用;二來海運風險太高;三是入冬海運斷絕;四是船難以抵遼東沿岸,仍要從旅順陸運至遼陽;故臣以為,督餉遼東要走海運當先解決這四道難題。」
一旁的李汝華本就弓著的身子壓的更低了,督餉海運實非易事,陛下您今日即便是親自過問也未必能解決啊!
方從哲聞言頓時睜大眼睛,不是他不敢相信陛下的聖明,實在是今日所議實務,就連他這等常年理政的老臣也束手無策啊!
葉向高看眼方從哲,見後者不為所動,他有心出言挽勸陛下,卻被劉一燝用眼神制止了,瞧陛下泰然自若的神色,顯然陛下今日是有備而來的。
聽到這番叫苦的話,朱常洛卻面色如常,李長庚叫的這些苦,他早在後世就看到過公認的解決方案。
「卿的意思朕明白,那朕便替你來解這四道難題。」朱常洛說罷看了眼李長庚,繼續道:「首先,無船可用之事,可以先多花點錢僱傭民船,朕也會下旨責令工部造船;其次,你說海運風險太高,是擔心遇到大風船隻傾覆,會有糧食漂沒之險吧?」朱常洛說罷,看向督餉侍郎李長庚。
聽到陛下責令工部督造船隻,李長庚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他跪地高聲道:「陛下聖明,工部造船則無船之難題可解。」
一旁的戶部尚書李汝華聞言,忙皺眉道:「陛下,眼下戶部缺錢,臣恐無錢撥給工部造船。」
朱常洛聽罷卻面露三分喜色,這不巧了嘛,剛抄完鄭養性的一百八十萬兩銀子還在內帑(tang)躺著呢。
他命李長庚起身,開口問道:「卿要造多少船,需要花費多少銀子?」
李長庚瞧陛下這意思是真的要撥錢造船,當即喜道:「回陛下,臣去年就算過了,若年運米180萬石,豆90萬石,造400艘海船即可,而單艘淮式沙船花費300兩,共計花費12萬兩。」
朱常洛心中盤算,造船倒是不貴,但眼下已經十月,留給海運的時間不多了。
明年三月,建虜就要大舉進攻遼陽、瀋陽,大戰一觸即發,他記得朝廷派朱童蒙出關勘遼的內容,遼陽剩糧只有十萬石,都不夠熊廷弼十幾萬大軍吃一個月。
即便他已經改變袁應泰出任遼東經略的歷史走向,但如果不改變遼東缺糧這個難題,不用建虜打過來,自己就先兵變把遼陽、瀋陽丟了。
清楚了遼東缺糧的現狀後,朱常洛更堅定了海路運糧的決心。
朱常洛略作沉吟開口問道,「朕會從內帑撥錢給戶部造船,但造船需要時間,如果現在租船向遼東運糧,要多少運費?」
「回陛下,民船因為擔心賠糧,運費頗高,算上裝卸糧食等雜項,若運糧一百八十萬石,則運費高達百萬兩,臣手上實在沒有銀子去僱船。再者,民船怕朝廷讓他們賠償漂沒糧食,也都不敢開船運糧,臣就是想僱船也沒地方雇呀。」李長庚生怕陛下誤會,趁著回話的機會解釋道。
朱常洛聞言心中一驚,他沒想到海運的運費竟然也這麼高昂。
他想了想又開口問道:「若工部撥足銀兩,400艘船多久可以造好?」
李長庚沉默片刻,回道:「回陛下,即便銀兩撥足,船廠也未必有這麼多木料造船,根據臣推測,加緊趕工下於明年三月能造出80艘運糧船。」
「既然造船太過遲緩,那向民間購船呢?」朱常洛心裡帳算得很明白,寧可造船買船遠遠勝過陸地運糧。
李長庚見陛下面有憂色,皺眉道:「陛下,如果全力搜羅,估計能湊出一百餘艘,但是海商恐不會將謀生船輕易賣出。」
朱常洛點了點頭,他知道李長庚說的是實話。
沉默片刻後,他開口道:「今年是來不及把180萬石糧食都運過去了,朕先將今年的20萬兩買辦銀劃給你僱船,你能否往遼東運送30萬石糧食?還有,朕尋思如若朝廷規定,勘驗確是沉船導致糧食漂沒民船免賠,那麼運費是否可以降一降,多運些糧食過去呢?」說罷,他不等眾人有所反應,繼續道:「卿可以上個關於沉船賠漂沒勘定的奏疏,朕批紅後題准事例,形成成例。」
李長庚見陛下比他這個督餉侍郎還憂心運糧之事,心中不由鬆了口氣,緊繃的臉也鬆了下來。
他正要回話,一旁的戶部尚書李汝華卻急了,「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當然照此形成定例,雖解無船難題,但臣恐有人鑽了空子,再生齷齪出來。」
朱常洛心中不耐,「李尚書,眼下遼東事要緊,還是被人鑽空子貪墨點糧食要緊?再者,如果年年往遼東運糧,你覺得我大明朝還能再撐幾年?」
李汝華聞言連忙閉嘴,孰輕孰重他當然分得清楚,他只是眼下提一嘴,免得日後落人口實被人當做攻擊的把柄。
李長庚聞言『噗通』一聲跪地道,「陛下有所不知,再有一月遼海將颳起北風,臣、臣恐難完成此大任!」
朱常洛聞言同樣面色難堪,連30萬石米豆都難以運達,那糧餉就只能靠陸路艱難運輸了。
但很快,他又強撐著開口道:「今年便罷了,那朕再來給你講講如何解決糧難以運至遼東海岸問題。」
這番奏對下了,李長庚已經對陛下的魄力、決心有了深刻認識,便心服口服地站在一旁認真聽著。
「糧船不敢到遼東海岸,是因為遼東蓋州等地多淺灘,民船怕沉船所以不敢去。首先,要定死交卸口岸,不到口岸不許交接;其次,海船易擱淺,可僱傭、督造河船在岸邊駁運糧食;最後,去尋三岔河舊水路,可省百里陸路,你覺得朕的法子如何?」朱常洛說完,信心滿滿地看向李長庚。
後者聞言先是皺眉一番思索,隨即反應過來跪地叩謝道:「陛下此法甚妙,加之陛下方才所言漂沒免賠成例,臣多給運費,民船定然踴躍運糧,如此遼東缺糧危機可稍緩。」
朱常洛滿意地點點頭,這些都是他前世授課後引導學生發言總結出來的公認方略,這怎麼能不被認可?
一旁的李汝華看得傻眼了,不是說陛下長於深宮,不諳世事嗎?
這,這怎麼比他們這些常年做實務的臣子懂得還多?
「好,你心中顧慮朕已為你解惑,你即刻趕往天津照朕的法子督運糧餉,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