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給左都御史張問達遞個眼神，這個向來以立場複雜、善於揣度人心的老臣，頓時垂頭縮回角落。
瞧見這一幕，群臣噤聲暗中猜度陛下的心思。而朱常洛心中也在掂量著，不論是熊廷弼二月上的奏疏，還是剛赴任的閻鳴泰，都在抱怨一件事：遼東沒糧。
沒有糧食，遼東將士隨時有可能像熊廷弼奏疏里憂心的那樣，發生兵變。
同樣的，沒有糧食，不論是讓閻鳴泰軍屯、勸課農桑，還是去撫蒙都將會成為紙上空談。
眼下的糧食，事關遼東能否守得住，事關大明的江山社稷，想到這朱常洛的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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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斜陽自窗欞照進暖閣，落在朱常洛半邊臉上，眾人望去，只見陛下半邊臉晴、半邊臉陰著，一如他此刻陰晴不定的內心。
「朕沒記錯的話，萬曆四十八年二月，熊廷弼曾向先帝上過關於遼東錢糧之事的奏疏，如今閻鳴泰赴遼又向朕要糧食。看來，這遼事壞就壞在糧荒上了！」朱常洛的聲音不大，但眾人聞言卻皆是一哆嗦。
首輔方從哲眼觀鼻，面無表情立在原地；戶部尚書李汝華額頭冒出幾滴豆大汗珠，神情有些複雜，次輔葉向高著急的用餘光瞥瞥韓、劉兩位閣臣，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
在一陣極度壓抑的沉默後，首輔方從哲躬身開口了。
「陛下聖明，遼東自薩爾滸之戰後，糧食人口便被建虜擄掠甚多。今年二月熊廷弼上《錢糧缺乏至極疏》，其言詞之懇切，遼東糧食之匱乏、形勢之危急都屬實罕見。」
「那你來給朕講講，為何朝廷如此重視遼東形勢下，遼東還如此缺糧，到底哪裡出了差錯？」朱常洛語氣陡然嚴肅起來。
方從哲聞言嘆口氣，無奈道：「回陛下，遼東運糧之事，只有陸運、海運兩條路可選。陸運耗費不菲，且需徵調民夫、撥給口糧，手續繁瑣不說，還運力有限，熊廷弼奏疏有寫，往往5兩銀子才能運送三石糧食，故而遼東缺糧至今。」
朱常洛聞言語氣越發冷峻，「那海運呢？既然陸路損耗如此之大，為何不走海運？」
聽到這話，戶部尚書李汝華坐不住了，「回陛下，非戶部不願走海路運糧，實在是束縛太多，不得已才走陸路。」
「朕倒要聽聽，到底是什麼讓我大明的糧運不到遼東去！」朱常洛勃然起身，這次真的動怒了。
李汝華聞言頓時一哆嗦，喉結滾動，幾番欲言又止後，終於開口道：「回陛下，海運雖然損耗少，然每年秋冬時節便風暴頻發，常有海船傾覆；其次熊廷弼指定的卸糧地在蓋州一帶，那裡水淺多礁石，戶部運糧船多是從民間租運，這些海船怕觸礁沉沒……。」
「運糧船傾覆之事，戶部為何不議出個法子來？就因為有船傾覆，便不走海路運糧？這與因噎廢食有何異？」朱常洛『砰』的一拍御案，大聲斥責道。
李汝華被這突然的問責驚的心頭直跳，他強壓下心中驚懼情緒，躬身奏道：「戶部缺船易被民船裹挾，加之屢有沉船、觸礁之事，便、便將將糧食卸在旅順！」
李汝華說到這不敢再多言，他垂頭屏息靜候著陛下的狂風暴雨。
「將糧運到旅順，和走陸路有何不同？戶部就這樣辦差的嗎？」果然如李汝華料想，陛下再次怒聲責問道。
李汝華心中叫屈，壯著膽子辯解道：「陛下，非臣不願海路運糧，實在是戶部無船，加之一遇糧食漂沒，科道官便交相彈劾，走陸路運糧，實在是迫不得已之舉。」
說到最後，李汝華有些聲淚俱下。
朱常洛冷眼旁觀眾人反應，見大臣們多少都向李汝華投去同情的目光，他便心知李汝華多少還是辦實事的，只是不像熊廷弼那樣一心為國罷了。
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一味追責問罪於事無補，問罪只是手段，最終目的還是要戶部將糧食通過海路運往遼東，解決遼東無糧的困境，想通這些關節，他心中怒火熄滅了三分。
「海運確實有不少難處。」在眾人驚愕的眼神中，朱常洛出口心中鬱氣，語氣和緩了不少。
他隨即話鋒一轉，「但是，你說的這些都不能成為遼糧走陸運的理由。不論是海上風暴頻發、蓋州礁多，還是民船裹挾，這些都是可以想法子去解決的。」
李汝華聽到陛下這般質問，自知今日奏對占不住理，終於還是承受不住巨大壓力，『噗通』一聲跪地請罪道：「陛下，臣運糧不力，以致遼東缺糧到如此地步，請陛下降職治臣之罪。」
暖閣內又是一陣讓人窒息的死寂，也不知過了多久，朱常洛開口了。
「你且起來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常洛的語氣難得的和緩了，「戶部的難處，朕也是有所耳聞的，往遼東運糧又非易事，如因此就治你的罪，未免也太刻薄了些，今後誰人還敢替朕憂心國事呢？」
在朱常洛的注視下，李汝華誠惶誠恐的起身。
「今日奏對，朕不是要議誰的罪。」朱常洛將暖閣內眾人打量一圈，開口道：「不論是內閣、戶部，又或是今日未到場的遼東經略、巡撫，朕知道你們都是想把遼東的差事辦好，只是有些事做的糙了些，今後改了就是。」
眾人到此刻才明白，陛下這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如方才所言，真的不是要議誰的罪。
「陛下訓話的是，臣領戶部往遼東輸糧差事，遇事退縮、遇難怯步，是臣之罪，為國家大事計，請陛下降職責罰。」李汝華心中今日即便過了陛下這一關，也過不了言官的彈劾，索性心一橫堅決要求陛下治罪。
朱常洛如何不曉得李汝華這是把難題扔給他了，若是自己剛登基就處置戶部堂官，失了民心不說，一時半會還沒處找人辦差，可若是一點懲處也沒有，科道官定然會彈劾他袒護過甚。
沉默半晌，朱常洛無奈地看了眼李汝華，開口道：「李愛卿既然如此說，朕若不罰，反倒會被科道官說朕徇私，那便罰三個月俸祿，以儆效尤。」
「臣領旨，臣定然不負陛下厚望，早日將海運打通，為遼東紓困。」李汝華暗道終於過關，忙跪地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