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百般熱絡 三分冷淡

  第132章 百般熱絡 三分冷淡

  這四名坐在抬杆上的人物除了展勻之外,其他三位應當也是渡口商人中的頭面人物,都有這年頭少見的偏胖身量以及考究的袍服配飾,圍繞他們身邊的主要是護衛為主,頗有些看起來精悍的角色,倒是能看出來展勻身邊圍著的人不少,但明顯和其他人有條界限。

  等距離幾十步之後,其他三人和身側護衛就停在那邊不動,展勻則是繼續向前靠近,距離二三十步彼此看的清楚,展勻才從抬杆上下來靠近,劉進站在前面笑著打招呼,展勻卻回應沒那麼快,看著劉進身後的莊丁車馬隊伍恍惚了下,然後才客氣回應。

  「還以為展大掌柜已經回返山西,沒想到還在渡口,那事情就方便很多,劉某按照約定來取鹽了。」

  劉進開門見山的說話,展勻臉上笑容僵了下,隨即連連感慨:「這才多少天不見,員外這局面真讓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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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邊有名年長些的漢子湊到跟前,看向劉進又低聲說幾句,展勻搖搖頭,笑著繼續:「我這伴當讓我別靠太近,員外這邊有弓手在高處,又有丁壯戒備森嚴,要是翻臉,小老兒可回不去。」

  停歇戒備的時候莊丁隊伍,有投石和射箭本領的丁壯會在大車上居高臨下,輪值守備的莊丁則隨時準備反應,跟著展勻的護衛們都頗為緊張,而且劉進能看出來,展勻也沒表面上那麼放鬆,當日他離開劉家莊的時候,整個人雖然頹唐,卻有種看開了的灑脫,現在則是內里繃著。

  估計這展大掌柜沒想到劉進真會帶著人來,更沒想到帶著這樣的隊伍來到,好在展勻很快就調整過來,開始打量劉進這支隊伍的車馬。

  「大車也就是千把斤最多,獨輪車還能有個一兩百斤,一個人最多幾十斤的,回去那條路還不怎麼好走,還得減去一成兩成,你們這次最多也就能帶回萬把斤。」

  官道雖然也有坑窪,但畢竟人流車馬走得多,路面相對平整,顛簸較少,但過了北至鎮去往劉家莊那段的路況就很一般,空載的馬車和獨輪車還好說,如果是滿裝重載,遇到坑窪會需要很多人推過去,甚至會因為顛簸損壞車軸,所以少裝些才保險。

  「永洛號的鹽都是三十斤一包,你們這次能拿個四百包最多了。」

  到具體運貨核數的事情上,展勻就流露出商人的敏銳,不知道什麼緣故,劉進發現這位展大掌柜得出「四百包」的數目後,整個人輕鬆不少。

  劉進沒有太計較對方的情緒變化,彼此間也就是在劉家莊相遇結識,那救命之恩雖重,可也不是令雙方愉快的回憶,加上自己這次到來很突然也出人意料的聲勢浩大,對方舉止失措也是正常反應,難不成要熱情洋溢?

  「按說商號不缺運力,怎麼一包這麼少?」

  「從運城到這邊要先去平陸,也得走不短的陸路,一包斤數少些搬運起來方便。」

  劉進有意扯開話題讓彼此輕鬆些,展勻笑著接話,能看出自在了很多。

  「員外這大隊人馬且在外面稍待,小老兒這就安排人運鹽過來,員外若有閒,可以去小老兒家休息幾日,定當好好款待,只是跟著員外的諸位就只能在這邊歇息了。」

  「謝過展爺的好意,也不好在外面耽擱太久,我也在這邊等著了。」

  「也好,小老兒這就安排人送來酒肉糧草,讓員外各位先歇一歇。」

  不必把話挑明,劉進也知道渡口不願自己這隊人馬進入,設身處地想想確實能理解,等展勻走出幾步,劉進卻注意到張有德的舅子頗有些焦急的看向自己,想說話又不敢,劉進倒是立刻反應過來,笑著喊住前面的展勻。

  「展爺留步。」

  能看到正走了幾步的展勻身子猛地顫了下,身邊護衛也都跟著緊張,這反應未免太大了些,劉進心裡甚至都提起幾分戒備來,但渡口這邊最多提前幾個時辰知道自己來到,彼此間又沒有什麼衝突交惡,難不成當日刺殺展金鳴的事暴露了?這個可能也極小,而且這渡口雖然有幾千人口,能湊出來的力量卻很有限,且不是一條心,真衝突起來自己也不怕。

  展勻回頭的時候臉上倒看不出什麼不對,只是笑著詢問還有何事,劉進也不會被對方這不太對勁弄得自家亂了分寸,也是笑著說話:「這次到來還帶了些貨物,有上好的毛皮,也有山裡的藥材,還有各處到集市上的老物件,想著來狂口這邊出手,勞煩展爺幫著牽線介紹。」

  「好說好說,那邊幾位都是本地商號的掌柜東主,也是商會裡的頭面人物,本就要和員外你見面的,也怪小老兒和員外許久未見聊得多了,我這就招呼他們過來。」

  到這時展勻已經恢復了從容自在,只安排身旁護衛去那邊喊人,劉進搖搖頭想著剛才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卻又想到一件事,渡口商會不讓自己這隊進入渡口核心區域,但商會的頭面人物卻又敢出來觀察。

  這種不是邏輯錯亂矛盾,是這些商人們對大明天下的信心,同時又依照常理做出的反應,光天化日之下,如果有大隊賊寇敢衝進這等通衢要地行不法之事,朝廷官府一定下大力氣會剿,大隊官兵一定會趕盡殺絕,並把罪魁禍首抓住千刀萬剮,懸首示眾,但出於常理,這麼一支武裝隊伍出現在近前,官兵也好,官差也好,要麼一時來不了,要麼指望不上,該有的小心還是要有的。

  而且還有個關鍵,在這比縣城還要繁華的所在,是駐紮著巡檢司的兵丁以及縣衙的差役,或許他們贏弱不堪,但代表著官府的權威,一旦冒犯,他們或許擋不住,但官府一定會管,所以那伙盯著展勻和河東鹽的江洋大盜也敢各處燒殺,光天化日下敢在劉家莊前襲殺展勻。

  在鄉下或許感覺不到官府的存在,可在城池,在通衢之地確實是有大明王法的。

  「家裡親戚這點生意還總讓員外操心,真是慚愧。」

  張有德上前客氣兩句,劉進這次率隊出行本來沒想到半途會遇到他們兩個,山民們帶下山的藥材和毛皮以及其他可以交易的都一併帶來,在這繁華渡口肯定能賣出更好的價錢,結果遇到他們後,劉進做主讓張有德的舅子做中人總攬毛皮發賣,並讓他抽一成出去。

  剛才劉進和展勻閒談,好像沒顧得上說後續的生意,張有德的舅子又怕錯過這到手的利潤才匆忙作態,張有德倒是知道劉進的照顧是為了籠絡他,但幾次三番,他自己都覺得慚愧了。

  這次劉進沒怎麼刻意籠絡,張有德所說的鄒大使和黃差官相關,讓劉進覺得張有德這次起碼沒太多私心,真的站在自己一邊想事做事,這比那些分潤的錢財好處更有價值。

  沒多久,那邊三位坐抬杆的商人也步行走了過來,看年紀都比展勻小几歲甚至十歲的,全是養尊處優的富態樣子,相比於他們身邊隨從護衛的緊張,他們對劉進這支隊伍更多是驚訝和好奇,互通姓名前後都不住的打量和觀察。

  劉進帶著的年輕人們其實也很好奇和緊張,畢竟很多人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對於山民來說北至鎮都是難得的繁華地方了,更別提遠處看著更加勝過的渡口區域,甚至大家都在議論黃河是什麼樣子,都想去親眼看看。

  好在劉進的持矛莊丁們已經有了紀律性,他們作為隊伍的核心沉得住氣並且繃緊,其他人也被帶動的相對鎮定,沒有成一團散沙。

  「真是了得,敢問員外可是弘農衛軍籍出身?」

  有一名商人忍不住詢問,弘農衛是澠池縣西北方向的衛所,衛所的正兵余丁是軍籍,相對的,州縣百姓則是民籍,在賦稅徭役的徵發繳納以及義務責任上區別不小。

  劉進笑著否認,商人們繼續讚嘆揭過了這個話題,落後兩步的張有德卻下意識和那鄒大使比,那位明顯富貴更多的鄒某人壓根看不出劉進這些人的高低深淺,反倒是這幾位商人能覺察出不同。

  一位是木材行林字號的林掌柜,洛陽人士,主要是在陝晉豫三省交界處收購竹木,然後沿河運輸到孟津總號再行分銷,一位是德恆魁商號的王掌柜,這家總號卻在太原那邊,主營的是來自草原上的特產,還有收購本地貨物北運的生意,第三位是南貨行洪家號的洪掌柜,南貨走運河入黃河一路到達這邊,然後再走陸路進入山西陝西售賣。

  「沒曾想安平除了文風昌盛,還有這等豪傑。」

  如今劉進也能聽懂這些話了,無非是感慨安平縣內除了那幾位士紳老爺外,又多了自己這位不能忽視武力的人物,他同樣不覺得這三位和展勻一同過來的掌柜真是純粹的商人,他們經營的生意背後沒有靠山根本不可能做下去,不提那林字號和洪家號,這德恆魁大概率是太原鎮相關的背景,不然怎麼可能去做草原上的生意。

  「員外日後若有需要,小號一定盡力供應,價錢都好說。」

  「今後少不了要和諸位貿易往來,也請各位前輩多多照顧,若有用得著劉某的,一定幫忙。」

  劉進就和老生意人一樣客氣招呼,彼此都知道場面客套做不得真,但有過這次交道以後就不是生人,都覺得結個善緣對彼此有好處。

  這三位都不想耽擱太久,但大商家做事也不小氣,都已經吩咐隨從回去準備犒勞和禮物,馬上就要給劉進這邊送來,劉進也沒有過多客套,直接安排人將毛皮、藥材和那些來歷不明的墓葬玩意拿上來,問這三位商人有沒有興趣。

  當劉進開口兜售的時候,三位商人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些許,本來覺得劉進應對得體,沒曾想還是忍不住想要撈錢,天知道拿上來的是什麼破爛,但這三位都是做老了生意的,也都準備拿出些錢打發了這個虛偽貪婪的鄉下土豪。

  等貨物拿上來之後,本已經淡下去的笑容又是熱情不少,貨物品質不能說上佳,卻沒什麼以次充好,那些古董文玩里更有些驚喜在,而且並沒有漫天要價,都是公道市價,雖然沒有暴利卻轉手就能賺錢。

  「員外倒是給我們送錢來了,按說員外和展掌柜有舊,為何不給他做這個生意。」

  「今後劉某要包銷安平縣的鹽業生意,和展爺那邊是長久生意,就不在這上面了,也請各位掌柜今後去劉某那集市上貿易,肯定不是虧本的買賣。」

  以這幾位的眼光邏輯,自然知道鹽業包銷後肯定會帶來集市的興盛,但劉進也明白沒可能初次見面就指望對方支持,能互相有個不錯的印象就是好開始了,果然這三位彼此交換了下眼神,顯見是聽進去了。

  山民們珍而重之的貨物在這邊商家眼裡只是還可以的生意,收貨付錢都是簡單直接,等這幾單結束,劉進又把破損毛皮還有品相不好的藥材拿了出來,讓對方隨意給個價錢就行。

  「員外還真是會做生意。」

  這次的感嘆就真情實意了,幾位商人給了個略高的價錢把這些次品全部收掉,交貨收錢的時候,張有德帶著舅子上前辦理,這些商戶迎來送往看人最准,幾句話就覺得張有德可能是公門差役,旁敲側擊的詢問,張有德直接回答沒有隱瞞。

  當聽到縣衙在冊正差居然像是個隨從一樣跟在劉進身邊,三位商人彼此交換眼神的次數就更多了,他們倒不覺得張有德會說大話欺瞞,渡口這邊也有差人,或許不知道那些白身幫閒,在冊正差就那麼二十幾個,怎麼會不知道。

  「各位掌柜,劉某這邊需要採買的東西也不少,我那莊子正在擴建,集市也要擴建,更別說這買鹽貿易,訓練護衛,要買要做的東西的太多,不知道各位掌柜願意不願意做這個生意。」

  前面這兩筆生意給商人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更別說劉進要採買貨物,誰會有錢不賺,立刻笑著答應,倒是三人中最年輕的那王掌柜答應之後又笑著閒聊:「其實展老那邊百貨齊全,門路最廣,要不是他要回山西養老,員外可照顧不到我們...

  「」

  私鹽生意觸達方方面面,自然會用這些商路運銷其他貨物,這和劉進包銷鹽業後必然帶來劉家莊集市興盛一個道理,王掌柜這閒話也沒什麼意外,但其他兩人都有眼神使過去,王掌柜立刻乾笑著不出聲了。

  「鹽運出來了。」

  不知道誰吆喝了聲,大家順著看過去,能看到有滿載的牲口大車車隊正向這邊過來,還有騎馬的過來打招呼,讓劉進的人準備裝卸。

  那仨名商人看到展勻又坐著抬杆回來,劉進這邊都開始準備忙碌,就客氣的說句「後會有期」告辭,路過展勻那邊的時候,幾個人還談笑風生的說了會。

  此時倒是能看出永洛號的底色來,儘管都知道要清盤撤回山西,可不到一個時辰,居然弄出十幾輛大車滿載鹽貨運了出來,每輛車還有四名裝卸的力工,裝運前特意打開幾包看看,然後才開始裝貨。

  「官鹽都是百斤以上一包,咱們就是為了民間方便才特意用的小包,鹽倒是不怎麼花錢,反而是這蒲包草袋耗費大。」

  看著丁壯們裝卸,展勻則是在邊上和劉進閒聊,先是這邊牲口大車裝好,然後是獨輪車,跟著裝貨的那些渡口力工很有經驗,不會刻意的裝多裝滿,等獨輪車裝滿後,永洛號還有兩輛大車沒有卸完。

  「這兩輛大車就不用回了,和你們一起去劉家莊,卸完貨再回來,一萬四千多斤鹽,足夠你們賣一陣了。」

  一萬四千多斤鹽,不需要付款,幫著裝卸,兩輛牲口大車幫著運到劉家莊,不管怎麼說都是慷慨無比,聽到展勻言語的劉進此時有些慚愧,自家是否疑心太重,憑什麼因為對方神色變化就小心戒備,這不是辜負了展勻的好意。

  「謝過展爺,今日裡來運鹽是一樁,另一樁是為了讓展爺看看,劉某這邊有包攬鹽業的本事和本錢,這次就是起個頭,接下來咱們往來還多著。」

  這次承了對方的好意,劉進也坦誠說出自己的打算,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要緊一環,說話間劉進從身側的包袱里掏出銀子,雙手遞上。

  「生意地久天長,哪有白拿這麼多的道理,這個行情下按照市價劉某已經占便宜了,還請展爺收下,等再來的時候,劉某會帶更多大車和人手,一次買個幾萬斤。」

  當日展勻說永洛號還存著幾千包鹽,要是按照一包三十斤來算,幾萬斤也就是千餘包的量,可能一次兩次還運不完。

  劉進描述的很豪邁,這永洛號已經被淮鹽趕絕,河東鹽就要失去河南的市場,遇到這樣能長久的大買家那真是雪中送炭,而且他起手就是幾分之一的庫存,更有半個縣的市場,這是足夠的誠意了。

  但聽到這番話的展勻反而沒有表現出熱烈的回應,表情尷尬和僵硬交織,等劉進看過來才擠出些笑容,連連點頭:「好說,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