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洛陽來客
雖說百姓見了官府中人都喊做老爺,可在衙門內部稱呼上還有細分,聽到這「大爺」倆字,張有德就知道是三班六房的班頭和書辦這等,那可是衙門裡差役文吏的頭面人物,自家直屬的上司,再怎麼著急去劉家莊,只要還想在官府當差,就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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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拐出自家門前這條街道,忙亂失措的張有德才反應過來:「怎麼還派人下來了?」
「要不也不會請張爺過去。」
大明各級官府日常的分派和溝通都是以公文為主,除了些已經有規矩的公務,凡是派出使者代表這類的,都不是小事,往往代表著上峰的某種態度或者重視,張有德自然是知道這規矩的,立刻就有些心虛。
「不是已經上報結案,又不是我來經手,上差過來自然有老爺和幾位大爺應對,有我什麼事?」
張有德連問幾句,卻停住不往前走了,過來請人的兩名差役也被問的滿臉懵懂,猶豫了下一人才解釋兩句:「是楊大爺和呂大爺點名讓張爺去的,還有兩位大爺點了頭,別耽擱了。」
如果那兩名差役伸手過來拽或者又多出現幾個人,張有德直接就要跑了,但這二位只在那裡苦著臉解釋,並沒有其他動作,還說出壯班班頭和工房書辦的名號,張有德的驚疑總算消散了幾分,又想真要事關劉進那邊,總歸可以探聽消息或者賣個人情過去。
等到了縣衙門前,看到孫安業和孟大年迎上來,張有德心裡總算有些底,應該不是」
鴻門宴」。
「幾位大爺都知道張兄和劉員外有私交,今日這事有些不合規矩,得讓張兄在邊上聽著,必要時做個應對,也免得日後有什麼誤會。」
孫安業這些話讓張有德整個人都舒坦起來,孟大年跟上叮囑:「縣裡鹽店鹽倉都已經按照規矩換了淮鹽,連管事位置都讓出去幾個,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咱們顧全大局,至於安平其他的事,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
這話信息更多,張有德立刻看過去,孟大年點點頭:「幾位老爺都是這個意思。」
孫安業的「幾位大爺」是說三班六房的頭目首領,孟大年的「幾位老爺」就是縣裡的士紳老爺們了,孟大年敢當著兩人這麼說話,甚至不避諱臨近的幾個差人,那就一定是士紳老爺們真說過的。
至於鹽倉鹽店那都是官鹽儲運分銷網絡的最末端節點,向來帳目混亂不堪,又可以摻著私鹽混賣,油水豐厚,都是被縣內士紳豪族把持,這次淮鹽替換河東鹽也帶來了相應的人員更替,安平縣鹽倉鹽店也有幾位洛陽人進來管事。
張有德自然知道這些變故,雖然他沒辦法參與什麼,卻對此很是疑惑,本縣這幾位士紳老爺對上知縣知府甚至省里的人物都不虛的,怎麼會把到手的油水分出去,聽孟大年的意思這裡面似乎有交換,對方似乎不知分寸。
從被家裡喊出來到進了縣衙,張有德不僅驚懼盡散,反而整個人都飄飄然,張有德從未在衙門裡被同僚和上司這般看重過,儘管他知道這看重來自於縣境西邊的那位劉進,可在官府當差就要有得力靠山才好做事,士紳老爺們有自家族親奴僕,輪不到自己巴結,總算找到了一棵大樹。
「兄弟和劉員外約好,要去給他丈量田地辦理田契,也不好在這裡耽擱太久。」
張有德一邊跟著向前走,一邊卻為難的說了兩句,孫安業和孟大年當然知道他是在拿腔拿調,可這當口也只能附和:「確實是要緊事,不能耽擱了。」
縣衙規制有限,儘管三人為了交流特意放慢腳步,可還是很快到了二堂見客的所在,門外縣衙差人和幾位陌生聽差涇渭分明,看到張有德過來連忙笑著向裡面請。
二堂裡面坐著四個人,壯班班頭楊瑞傑與工房書辦呂維中,對面應該就是來客,同樣官差打扮的是個中年人,頗為謹慎客氣的坐在那裡,另一人也是中年,居然是富商的打扮,看身量也是時下少見的胖子,神態氣勢很足。
「真是沒規矩。」
那富商打扮的中年人用大家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句,楊瑞傑沒理會他,只是伸手介紹「這位是府衙皂班當差的黃兄,這位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鹽倉大使鄒兄,這位是安平縣壯班管著道路關口的張有德。」
一一被介紹到,張有德少不得拱手見禮,雖然他也是首次聽到自家有這個職司,那府衙的官差笑著拱手回禮,那位鄒姓鹽倉大使則是冷哼一聲,根本不理會。
「有德和那見義勇為的劉員外相熟,你們想要知道什麼,盡可以問他。」
這話說得張有德心裡一驚,楊瑞傑繼續說道:「那伙上榜通緝的強賊確實是劉家莊劉進率領義勇鄉親剿滅,我和諸位同僚去驗看了屍首,也和榜文上沒差,而且府里省里也是結案,不知還有什麼需要覆核的。」
張有德明白這些話是複述給自家聽的,讓他知道前因後果,至於這府衙皂班差人並不比縣衙差役貴重,甚至因為接觸民事比縣衙要少,好處還遠遠不如,至於鹽倉大使則是九品甚至無品的不入流職位,但這位置油水極大,往往是貴人家奴才能充任,各級官府都會客氣相待。
「楊班頭這話說得好笑,那伙賊人可都是凶名赫赫的好......賊寇,裡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也得有幾條人命,這樣的大盜怎麼就會折在鄉里一個小莊子,還是個不滿二乾的勞什子員外所為,你們府里縣裡想要大事化小,卻騙不過明眼人,今日來就是要親眼看看,這什麼員外到底有沒有三頭六臂,到底是不是他的見義勇為!」
這位鹽倉大使說得咄咄逼人,卻讓張有德鬆了口氣,還以為是什麼天崩地裂,卻只是質疑案子,如果不是自己對劉進有所了解,也不會相信那樣橫行州府的兇徒會在莊前被殺個乾淨。
「這定然是那河東展家勾結匪類火併了這伙大盜,各位,咱們現在是坐在堂上閒談,一切還都有餘度,若是真被我看出破綻,讓省里發回覆核,甚至鬧到京師那邊,可就不是這麼悠閒了。」
鹽倉大使鄒某突然抬高了聲音,那府衙差人低下頭,原來端坐的安平縣兩位面沉似水,倒是張有德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看向孫安業和孟大年,發現這二位也是滿臉驚愕,如此大張旗鼓的興師問罪,居然是想把永洛號展家勾連到案子裡。
「展家展勻確實是本案受牽連的苦主之一,這個案卷上都已經寫明,至於什麼勾連火併,案子中並未查到。」
楊瑞傑看了眼身邊的呂維中,只是沉聲回答。
「難不成你們縣裡也一同勾連匪類?」
「這本是實情,展老先生的兒孫親眷都被這伙江洋大盜殺害,那日也是恰好經過,怎麼可能勾連什麼匪類,倒是這伙江洋大盜是不是有人指使,專門針對展家,確實還沒有查清。」
呂維中跟著說話,相比於楊瑞傑的分寸,他這言語裡就夾槍帶棒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你們也和匪類有所勾結,是那展家的同謀?」
「不瞞大使,我家老爺當年受過展老先生的資助,所以金榜題名之後也一直念著當日這份情誼,他也常教我們不能忘本,說大勢浩蕩不可阻擋,但小處也要留幾分餘地,這才是生生不息的聖人之道。」
聽到「金榜題名」這個詞之後,那位鄒某的氣勢就凝滯了下,張有德當然明白話外的含義,呂家根本不怕被說出和展家有交情,他的依靠就是「金榜題名」背後代表的功名以及相應的士紳庇護,張有德這本地土著更知道呂家家主公認的前途遠大,都說不次於孟家老爺,但他好奇的是,這鄒某到底什麼來路,敢這麼囂張跋扈。
「好,好,怪不得都說安平文風昌盛,一個個考中後就是不一樣,其他幾位老爺也這麼想嗎?」
「今日呂某能與大使傾談,各位老爺自然是知道的。」
呂維中朗聲回復,鹽倉大使咄咄逼人,他這邊言語沒有絲毫的退讓,話說到這裡,楊瑞傑和孟大年都是點頭,這就是安平縣內各家的表態了,那府衙官差已經不敢抬頭,那鹽倉大使氣得胸腹起伏,最後反而笑了。
「好,各位也知道我出身何處,我還是要去查看,看看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殺神能平了那樣的江洋大盜,要是查出來有什麼不對,各位就別怪沒事先打過招呼了!」
「真相就是如此,都在案卷中寫明,尊駕儘管去查就好,若能查出什麼我們遺漏的,也好查遺補缺,若是弄虛作假,幾位老爺的師友同窗也不會坐視不理。」
張有德只好奇這鄒大使什麼出身,卻沒想到呂維中指向張有德:「有德與那劉進是莫逆之交,多次來往,就給大使做個嚮導了。」
那大使瞥了張有德一眼,只是冷聲說道「也好,等下衙門前會合。」說完起身向外走去。
張有德根本沒想到最後是落在自家頭上的差事,但呂維中代表呂家,隨著呂家蒸蒸日上,儼然是士紳老爺們在縣衙的代表首席,他的安排自己根本不敢違抗,尋常差事倒還好說,可剛才那些對談,分明是這位鹽倉大使居高臨下,呂書辦雖然針鋒相對,其實卻在抵擋,誰都能看出來很忌憚這鄒某的出身和背景,恐怕也是得罪不起的.....
還沒等他胡思亂想出個結果,呂維中看過來叮囑:「咱們又不曾弄虛作假,他查就讓他查,只是這人身份不同,也不能有閃失,劉進是個殺神,又年輕氣盛,你得多攔著點。」
話說到這個地步,張有德只能苦著臉起身答應,呂維中笑著點頭,又隨口對楊瑞傑念叨:「有德腦子活有擔當,是個做事的人,等這次回來,官道和幾個卡子就交給他管。」
壯班班頭楊瑞傑沒有異議,反而嘉許的看著張有德:「有德這幾天還給他徒弟活動這事,這次讓他一併管起來。」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張有德高興的連忙作揖致謝,士紳派過來的文吏差人都不怎麼瞧得起他這樣的世代當差,好處和管事的差事從來都輪不到,沒想到今日裡打開了局面。
從二堂出來去和那鄒某會合之前,張有德突然又覺得心裡不踏實,看這鹽倉大使那不好惹的樣子,再想想劉進同樣不是能得罪的,張有德左思右想也平靜不下來,只是在心裡大罵耽擱時間的小舅子,若不是他晚回幾天,自己就能避開眼前這麻煩了。
接下來倒是沒耽擱什麼,那鹽倉大使本就是坐著大車來的安平,還有騎馬的扈從,府衙那位差人也是騎馬的,張有德回家喊上自己舅子,依舊乘坐僱傭的大車,一同向著劉家莊而去。
雖然急匆匆要去查,可路上走得並不快,這位鄒某明顯不能吃苦,走走歇歇,但有車有馬怎麼也不會太慢,張有德和舅子都有些見識,能認出這馬車是洛陽城內豪富貴家才會用的樣式,拉車挽馬都是不凡,不過鹽倉大使本來就是肥差,這也理所當然。
只是幾名騎馬護衛頗有法度,規矩森嚴,舉手投足自帶一股不同的意思,張有德只覺著這等人不該護衛區區鹽倉大使,又覺得似曾相識,第二天才意識到是劉進師父穆雙忠和那個隨從穆彪,似乎氣質上類似。
眼見著前面就是鐵門鎮,按照一路上習慣,這位養尊處優的又得歇息喝茶,張有德從出城開始就想打聽這位底細,可府衙來的差人根本不接茬,這位鄒大爺又是高高在上,隨從們也都是一副冷冰冰樣子,張有德也懶得熱臉去貼,沒曾想這次停駐休息,卻有隨從把張有德喊到那鄒大使的跟前。
這位依舊坐在車上,手中拿小茶壺慢條斯理的喝著,看到張有德過來,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從懷中摸出兩個拇指大小的金錁子丟了過來:「我知道地方上是勾連著的,你在縣裡肯定什麼都不敢說,你和我說實話,是不是展勻勾連匪類才剿滅那伙江洋大盜,只要你說句實話,這兩塊就是你的,要是能有人證物證,我再給你兩個。
盯著眼前黃澄澄的方塊,張有德禁不住吞咽了下口水,隨即繃起臉說道:「鄒大使,在下身為官府差役,怎能隨意收取他人錢財,就算不要這幾兩金子也能給大使說句實話,案卷上句句都是實情,絕無一絲虛假,絕無一絲隱瞞。」
這鹽倉大使本來還頗有期待,聽完張有德的話才冷臉,直接揮手送客,張有德客氣的告辭,轉身後臉也冷了下來,等回到自家大車那邊,他小舅子卻頗為熱切:「姐夫,看那幾個人的做派就知道是洛陽城內的富貴人,這次要是能巴結上..
「」
「別去了幾次洛陽,就被那邊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別人富貴和咱們有什麼關係,巴結上難,別人了結咱們倒是簡單。」
等離開鐵門鎮的時候,路上就沒什麼單純的路人了,都是結伴而行的商隊,就算有跑單幫的旅人也會選擇和商隊搭夥結伴,這都是尋常,他們還看到了幾輛裝滿乾糧餅子的大車,車上都是竹籃籮筐,雖說上面蓋著冷布,但蒸汽還沒有散盡,靠近還能聞到食物的香味。
在官道上運送貨物不稀罕,運送這等現做熱乎飯菜的卻少見,就連不願意離開馬車的鄒大使都讓隨從護衛去問了問。
「劉家莊的劉員外要帶人出去跑商,帶著的乾糧不夠用,莊子裡忙不過來,才安排人在鎮子上採買,這都是高家那邊張羅的,讓我們送過去。」
自己不能做嗎?還要在鎮上採買,跑商還要帶這麼多乾糧?什麼忙不過來,這位鹽倉大使離開安平縣城後總算又一次聽到了劉進這個名字,可眼前所見所聞卻讓他摸不到頭腦,只念叨了句「故弄玄虛」就吩咐抓緊趕路。
莫說他在糊塗,就連另一邊的張有德也同樣滿頭霧水,好在算計時間,自己應該和這幾輛送於糧的大車同時到那邊,如果說的沒差,劉進應該明日出發,還能趕得上。
再出發的時候,路上行商旅人要麼從劉家莊來,要麼就是要去,都知道那邊有個集市可以供人歇腳,難得的規矩森嚴,歇腳時候不用擔心什么小賊偷摸以及無賴敲詐,甚至還能做幾筆生意,他們暫停餵馬,都有人熱心指點不要隨便在官道路邊停下,再走一段,前面集市歇腳才安全。
「一個路邊擺攤的鄉下土貨,怎麼能絞殺那三山五嶽的好漢,你們安平縣當人是傻子嗎?」
鄒姓大使在馬車裡冷然出聲,知道說給自己聽的張有德無奈搖頭,懶得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