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舉重冠軍的城府
當夜,一盒上等官燕、一匣東阿阿膠、一包貢棗、一瓶深山蜂蜜,悄無聲息地送到了趙妃宮裡。
送東西的小太監,只說了四個字:「皇爺體恤。」
趙妃跪接了旨意,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神情。
等小太監走了,她坐在榻邊,親手打開那盒燕窩。
盞盞完整,色白如雪,是最頂級的貢品。
她看了很久,才把盒子蓋上,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柜子最深處。
第二天一早,司禮監的人就到了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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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的是李妃,兩匹上用妝花緞,一盒宮制嵌寶頭面。
裕王跪接了聖旨,李妃也跟著跪接了。
等司禮監的人走了,李妃捧著那兩匹妝花緞回了寢殿。
一匹大紅織金,一匹寶藍織銀,都是宮裡妃嬪才能用的上用料子,規制極高。
宮裡趙妃受了賞的消息傳出宮的時候,裕王正坐在暖閣里。
馮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掩不住的狂喜:「殿下!成了!成了!皇上昨兒夜裡賞了趙妃娘娘補品,今早又賞了李妃娘娘妝花緞和頭面!」
裕王手裡的茶盞猛地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灑出來,燙在了手指上,他卻像毫無察覺,只是死死盯著馮保。
嘴唇動了動,半晌才說出話來:「父皇————賞了?」
「賞了!實打實的賞了!」馮保的聲音都在發顫,「殿下,皇上這是鬆口了!是看見您的心意了!」
裕王把茶盞重重放在案上,站起身,在暖閣里來來回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再走兩步。
他走到窗邊,望著西苑的方向,嘴唇動了又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出手,死死扶住了冰涼的窗框。
窗框是冰的,他的手心,卻燙得驚人。
當天下午,裕王府的賞賜,就送到了光祿寺。
一百兩白銀,三匹上等絲綢。
送賞的是裕王府的吳長史,親手把銀子和絲綢交到了陳寒手裡。
陳寒接了賞賜,面色平靜,不見半分失態。
等吳長史走了,他抱著那三匹絲綢回了值房。
一匹青色,一匹藍色,一匹月白色。
他看了一眼,把月白色的那匹,輕輕放在了最上面。
然後坐下來,繼續核對手裡的冬至祭天物料清單。
鄭典吏趴在門口偷看了好幾回,急得直搓手,終於忍不住推門闖了進來。
「陳監事!裕王殿下賞的銀子!一百兩!還有三匹上用絲綢!您怎麼還在這兒核單子啊?!」
陳寒放下筆,抬眼看他:「核完了。有什麼事?」
鄭典吏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才憋出一句:「您————您好歹笑一下啊!這可是裕王殿下的厚賞!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來的體面!」
陳寒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鄭典吏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對嘛!這才對嘛!」
裕王賞賜陳寒一百兩白銀和三匹絲綢的消息,當天就在京城官場傳遍了。
消息傳到東四牌樓南邊的茶樓里,幾個官員正圍坐喝茶。
一個人咂著嘴說:「光祿寺那個陳監事?就是上次冬至祭品那件事裡露臉的年輕人?
齋醮的差事辦得漂亮,裕王殿下直接厚賞了。」
另一個人接話:「辦差辦得滴水不漏,該賞。」
第三個人沒說話,只是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眼底的光閃了一下,沒再多言。
消息傳到翰林院。
庶吉士們擠在值房裡議論紛紛。
說光祿寺一個從八品的監事,入職不到半年,先是冬至祭品的事得了皇上口諭嘉獎,這回三清觀齋醮,又得了裕王的厚賞。
有人忍不住問:「此人到底什麼來頭?」
滿屋子人,沒人能答得上來。
消息傳到六科廊。
幾個給事中正在整理奏摺,一個給事中把筆擱下,嘆了一句:「一個從八品,半年之內兩次入了聖聽,不容易。」
另一個給事中補了一句,「皇上的心思,裕王殿下的心思,他次次都能精準對上,那就不只是不容易了。」
值房裡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眾人又低下頭,各自整理奏摺,沒人再說話。
所有人都聞到了味道。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兩次辦差,兩次都精準辦到了皇上和裕王的心坎上。
這絕不是運氣。這是眼力,是手段,是分寸。
嚴府。
嚴世蕃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謄抄的宮報。
宮報上只有寥寥幾行字,三清觀齋醮畢,趙妃得御賜補品,李妃得宮賞妝花緞。
羅龍文躬著身站在一旁,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出。
「龍文。」嚴世蕃忽然開口。
「屬下在。」
「上次你說,這個陳寒無門無派,沒有靠山,就是個愣頭青,被清流當靶子使。」
「是————是屬下失察。」
「現在呢?」嚴世蕃猛地把宮報往桌上一拍,「趙妃得了皇上私賞的補品,李妃得了宮裡的賞賜。」
「裕王賞了他一百兩銀子、三匹絲綢。」
羅龍文的腰彎得更低了,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嚴世蕃站起身,在書房裡來來回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下來,背對著羅龍文。
「我嚴世蕃自詡聰明,把裕王府那幾個老東西摸得透透的,以為裕王靠的就是徐階、
高拱、張居正這幾個酸儒。」
他的聲音裡帶著陰狠的戾氣:「沒想到,真正在底下托著裕王府的,是一個從八品的光祿寺監事!」
羅龍文猛地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屬下這就去安排,把這個陳寒————」
「不用。」嚴世蕃冷冷打斷了他。
羅龍文一愣。
嚴世蕃轉過身,「現在動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訴皇上,我急了。皇上剛給了趙妃補品,隔天陳寒就出事,皇上會怎麼想?」
羅龍文瞬間噤聲,不敢再接話。
「等著。」嚴世蕃重新坐回椅子裡,「冬至祭天才是真正的戰場。齋醮不過是前哨戰。他能護著趙妃和李妃,還能護著裕王跪完整個圜丘壇不成?」
正堂里,嚴嵩坐在圈椅里,身上裹著厚厚的玄狐皮大氅,枯瘦的手指捻著一串蜜蠟珠串。
聽完嚴世蕃的轉述,他沒有睜眼,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慢得像老牛拉車。
「齋醮的事,你從頭到尾沒動他。裕王府的一百兩銀子,是賞他辦差得力。趙妃的燕窩,是皇上體恤。這裡頭,沒有一樣是衝著我們嚴家來的。」
嚴世蕃躬著身,靜靜聽著。
「可他替裕王辦了事,就是站在了我們的對面。」嚴嵩捻珠串的手指,忽然停了一瞬,「一個從八品,能把齋醮辦到這個份上,絕不是池中之物。冬至祭天,他一定還有後手。」
「那兒子————」
「等。」嚴嵩閉著眼,吐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