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道君皇帝的牌面
齋醮第三日，無風無浪。
祈福禮、誦經禮、謝神禮，一場接一場，按規制穩穩走完。
盧靖妃沒有再拖跪拜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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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她的膝蓋撐不住了。
昨日硬跪了快一個半時辰，回去之後，她的膝蓋腫得像發麵饅頭，周氏拿著熱毛巾，敷了半宿才勉強消了腫。
第二天起床時，她扶著床沿，站了三次才勉強直起身。
所以這一日，她只是規規矩矩按儀程走完了流程，不多跪一刻，也不拖一拍。
趙妃和李妃也同樣如此，按規制走完了所有儀程，不提前一刻，不延後一分，反正就是跟著。
她們有底氣跟，反倒是盧靖妃已經沒底氣鬥氣了。
三日齋醮，就此落幕。
第三日午後，馬車早已在山門外候好。
盧靖妃第一個走出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矜貴疏離的神情。
可周氏攙著她胳膊的手，比來時攥得緊了數倍。
不是周氏想攥緊，是盧靖妃的腿，在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跪了近兩個時辰的傷，絕不是敷半宿熱毛巾就能消弭的。
她走到馬車前，青雲道長躬著身恭送。
牛鼻子老道平時都會說兩句客氣的話，今天卻只是一臉微笑送別。
這倒不是他不禮貌，實在是那日念道經念得他嗓子都啞了，說不出話來。
上了車，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按著。
按一下，疼一下。
周氏上了另一輛馬車。
一上車，她就立刻把膝蓋蜷起來，雙手死死抱著，下巴擱在膝蓋上，哪裡還有半分景王妃的體面。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趙妃和李妃才並肩走了出來。
趙妃依舊穿著那件青灰色的褙子，跟三天前進山時一模一樣的打扮。
她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步子不疾不徐，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可眉宇間，多了一絲三天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得意，不是張揚，是塵埃落定後的安詳。
李妃跟在她身側，月白色的褙子乾乾淨淨，沒有半分褶皺。
她的下巴沒有刻意揚著，也沒有畏縮地收著，就是平平的，穩穩的。
李妃先伺候著趙妃上了馬車，她才坐上馬車跟在後面。
春蘭坐在她身邊，正把護腰、護膝、香囊，一樣一樣仔細收進青布包袱里。
「娘娘，這些東西————」春蘭捧著包袱，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處置。
李妃接過包袱，放在膝上，用手輕輕撫過月白色棉布上那朵小小的蘭花。
「帶回去。」她說，「收在我寢殿柜子的最裡面。」
齋醮祈福的儀式多著呢，這寫東西留著，將來也能用。
春蘭連忙應了一聲。
李妃轉過頭，望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山道。
松林、石階、遠處的山門，一點點消失在視野里。
三天前，她坐著這輛車往山上走的時候，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不知道盧靖妃會出什麼陰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脾氣，不知道趙妃的腰能不能撐住。
現在下山了，腰不疼，膝不酸，心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西苑，永壽宮。
嘉靖歪在軟榻上，閉著眼。
黃錦躬著身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摺子，跪在嘉靖面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皇爺，三清觀齋醮的呈報，司禮監遞上來了。」
嘉靖的眼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
暖閣里靜得只剩下漏壺滴水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過了很久，嘉靖才慢悠悠地伸出手。
黃錦連忙把摺子遞到他手裡，然後垂手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連頭都不敢抬。
嘉靖翻開摺子。
摺子是司禮監照著三清觀的呈報謄抄的，上面寫著三日齋醮的儀程、規制、參與人等，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他掃了一眼，目光在「光祿寺監事陳寒」七個字上停了一瞬，隨即翻了過去。
摺子最後，附了一頁紙，是青雲道長私下遞的密信。
不是官樣呈報，是只給嘉靖一個人看的私密奏報。
青雲道長在信里，把三日齋醮的細枝末節，一字不落地全寫了。
盧靖妃故意拖慢跪拜時辰，趙妃跪了快一個半時辰卻紋絲不動；
西院最南間的暖閣，椒泥刷牆，草墊鋪地，月白色棉布的蒲團；
嘉靖看得很慢。
看完一遍，又翻回去，從頭看了第二遍。
翻到「光祿寺監事陳寒經辦齋醮一應物料、內外調度」那一行時，他的手指，在「陳寒」兩個字上，停住了。
上一次他看見這個名字，是冬至祭品逾制那件事。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硬生生把裕王的死局拆解得乾乾淨淨，祭天歸祭天，祈福歸祈福，規制合了，聖意也順了。
他當時只隨口說了一句：「這個光祿寺的小官，倒是有意思。」
今天，是第二次。
嘉靖把摺子合上，隨手放在案角，手指又開始在玉如意上慢慢摩挲。
轉了一圈，又一圈。
黃錦垂手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見嘉靖的手指在玉如意上轉得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住了。
「黃錦。」
「奴婢在。」黃錦立刻躬身應道。
「趙妃回宮了？」
「回皇爺，趙妃娘娘申時初就回宮了。」
嘉靖沒有再問，靠在軟榻上閉上了眼。
黃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又過了很久，嘉靖忽然又開口了。
聲音慢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趙妃身子不好，山里冷，讓人給她送些補品去。李妃也辛苦了。」
黃錦的心裡猛地一跳，連忙躬身應下，退出了暖閣。
走到廊下，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皇爺說的是「補品」，不是「賞賜」。
賞賜是明面上的，有單子，有規制，有記錄，要昭告六宮。
補品是私下的，不用記檔，不用聲張，只有送的人和收的人知道。
這是嘉靖最慣用的手段，做一件事，卻不把它做成「一件事」。
讓該收到心意的人收到，讓該看懂信號的人看懂，卻不讓天下人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