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
朱標坐在藤椅里,搖晃著時光:「顧先生,楊靖、郁新、夏原吉等人提出的十二條方略,可否合適,能否解決當下應天府經濟過熱的問題?」
顧正臣接過朱雄英遞過來的茶杯,回道:「夏原吉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財政人員,未來二十年,經濟問題找他,錯不了。」
朱標笑了:「如此器重一個人,對你來說可不多見。」
顧正臣低頭看著淡綠的茶湯:「他值得這般器重,思維敏捷,對數字敏感,對發展趨勢與趨勢的變化可以把握得清楚,這樣的人,很適合當戶部尚書。」
朱標贊同:「是啊,先讓他在侍郎的位置上歷練兩年吧。既然先生如此說了,對經濟過熱的調控,我可就讓夏原吉挑擔子了,這是得罪人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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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正臣放下杯子,也半躺在藤椅上,透過斑駁的樹冠看向天空:「得罪人不一定是壞事,只要於國有利,任何人都沒資格計較個人得失。」
朱標看向一旁的朱雄英:「記住了吧,大明利益高於一切,個人得失在大明利益面前,不值一提!日後你為君時,切記要將個人享受放在一邊,萬事以大明利益為重,以天下為重!」
朱雄英肅然應道:「兒臣記下了。」
顧正臣見朱標如此嚴肅,輕聲道:「他和你當年很像,都是絕好的儲君。」
朱標哈哈一笑:「就是脾氣更執拗,讓他成婚,非要拖沓,成婚這種事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哪容得了那麼多商量?不過還好,今年八月里成婚,我總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
朱雄英嘴角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什麼話。
顧正臣知道朱雄英對這門婚事不太滿意,女子出自蘇州一處農戶家,雖然女子家教不錯,可終歸難與上過格物學院的朱雄英在一個水平線上,成婚之後,兩人除了生活上相互照應外,估計也沒多少共同話題。
不過這也不是可以干預的事,因為朱標已經確定了規矩,日後太子妃、皇后出身,只能在平民百姓之家選,不可在勳爵、官員家中選。
這樣做有個好處——減少外戚干政。
朱標既然這樣做了,而且還定好了,顧正臣說什麼都沒用,朱雄英也一樣,只能認。
這一次敞開心扉的講話,讓朱標與顧正臣兩人重新拉近距離。
直至黃昏時,朱標將朱雄英親手交給顧正臣,言道:「雄英雖然年紀不小了,也開始接觸政務了,但終究在遠見卓識上,在大局觀上有所不足,還請顧先生好好教導,大明第三代君主與未來發展之路,便看先生了!」
顧正臣沒想到朱標會如此認真地說這番話,凝重地說:「臣必用心教導,不負重託。」
朱標微微點頭,看了看夕陽,告別顧正臣等人,離開了格物學院。
輦車中。
朱標嘴角帶著幾分輕鬆的笑意,回想著這一下午的暢談,突然愣了下,撩開帘子問:「劉光,這一下午,顧先生咳了幾次?」
內侍劉光有些詫異,不明白朱標為何突然這樣問,努力回想了下,才說道:「好像,有兩次。」
朱標落下帘子,凝眸低語:「兩次嗎?」
劉光眼珠轉動了下,手中拂塵微動,卻也沒再說什麼。
堂長院內。
顧正臣看著苦著一張臉的朱雄英,言道:「你不是孩子了,應該知道皇家事不是個人事,事關國家。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太子妃的人選必然是容貌、性情、才情俱佳之人,畢竟未來要母儀天下,不會是個愚蠢之人。」
朱雄英踢了下腳邊的石子:「弟子倒不在意這些,只是有些羨慕治平、治世。不過也只是一時情緒,過一陣子便會好起來。對了,先生,關於電報建設的事,弟子是支持你的,父皇與那些臣子,眼光還是沒放在全球之上……」
從全球視角來看,當然是海外擴張更為重要,這事關大明百年國運,也是大明海外貿易帶來利潤的關鍵,是支撐工業化發展的關鍵。
可那些人,只關注了國內建設。
在意國內建設固然沒錯,可先後次序上擺錯了。
就因為這個過錯,導致燕國、晉國乃至未來的紅海、地中海運河一線的消息,很難在最短時間內傳遞至金陵。
顧正臣咳了聲:「在關鍵大事上,你要與你父皇站在一起,如果有分歧,那就與你父皇去說,說不通,就先保留。內治是你父皇最迫切,也是最看重的事,讓電報早日連通各行省,是他高效治國,協調地方力量的重大舉措……」
沒辦法,有時候也需要給朱標說話。
朱雄英是個年輕人,朝氣蓬勃,對外的心思更重,他更渴望在世界版圖上做出更大、更多事,至於國內,他雖然看重,但認為當下與未來的官僚體系足夠用,而且好用,不必太過勞心勞力。
這個傾向,還需要扭轉過來。
國內是根基,根基需要不斷向內革命,不斷自我革新,才能保持生命力。
很多朝代兩三代之後便開始走下坡路,就是因為主政者困在了皇宮裡,沒有革新,只有享受,沒有持續的內部整飭,只有一潭死水裡菜葉子與銅臭比顏色。
待朱雄英離開之後,嚴桑桑從房中走了出來,端來飯菜,對顧正臣道:「夫君,既然陛下來過了,那就沒必要繼續——」
顧正臣搖了搖頭,拿起筷子,嘆道:「藍玉不死,為夫怎麼樣都還好說。如今藍玉死了,魏國公、信國公等一干國公也紛紛隱退或半隱退,開國公侯大部都沒在朝堂上活躍了。」
「在這種環境下,從太上皇,到皇帝,再到文武群臣,沒有一個人真正希望看到為夫繼續在朝堂上做事。何況,權臣危害太重,我雖無心為權臣,可猜忌之心,誰能擋得住?」
「唯有如此,也只能如此。」
嚴桑桑嘆了口氣,看向門口方向,見沒有動靜,這才低聲說:「就是委屈了夫君,也委屈了這一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