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走上前,示意顧正臣坐下:「當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你的判斷,將你提出的預警置之不理,如今經濟過熱,已經火燒眉毛了,這才想起來要用你,也不怪你不想去朝堂。」
「只是,你與陛下之間總不能有嫌隙,這對你不利,對顧家也不利。不如服個軟,表個態,開誠布公地說一說,將這件事揭過去?」
顧正臣回到藤椅上,微微搖晃著,心如止水:「想多了,朝堂之上,政見不同,有分歧,這是常有的事。陛下採納的是大多數人的意見,落在許多人眼中,是陛下與我有了嫌隙。」
「可陛下不過是選擇了他認為正確的辦法而已,這樣做是為了發展大局,不是為了反對某個人,打壓某個人。陛下胸懷寬廣,我也是坦蕩之人,何來嫌隙一說?」
徐達從一旁的盤子裡拿了一塊糕點:「那你為何不出山?經濟過熱很危險吧,楊靖、夏原吉那些人能處置得好嗎?你就不怕一個不慎,毀了第一個五年工業規劃的所有成果?」
徐達吃了幾口糕點,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都怪勛貴們太貪心,也怪戶部太激進,讓錢莊大量低息放貸,錢漫蓋而出,燒得火熱,也只是一把猛火,不能維持長遠啊……」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給力
顧正臣言道:「其實也沒什麼,吃點虧,損失一些,權當交學費了。」
「這筆學費原本可以省下來。」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出。
顧正臣趕忙起身,與徐達一起行禮:「見過陛下。」
朱標上前,攙起顧正臣與徐達,看了看藤椅與桌盤,笑道:「好是悠閒啊,我這個皇帝當得很累,想偷個清閒都沒有。昨日裡青青給我梳頭,說我這白髮比去年多了,我才四十啊。」
諸多國事耗費心力不是一點半點,催人老得快。
徐達言道:「陛下還應勞逸結合,不可熬太久。國事總沒有處理完的時候,龍體最為重要。」
朱標擺手:「今日來此,沒有陛下,只有朱標。顧先生,我有許多事要請教。」
顧正臣苦澀:「不敢,陛下但有所問,臣必有所答。」
朱標拍了拍顧正臣的胳膊,嘆道:「行了,你我之間就不要生分了,二十多年了,從你剛進入金陵沒多久我們便認識了,你怎麼想的,我清楚。當初我沒聽你的警告,導致今日經濟過熱的局面愈演愈烈,物價攀升,民不聊生,是我錯了。」
徐達心頭一動。
朱標能放下臉面,低頭認錯,實在是難得。
他可不是太子了,而是皇帝,這個身份本就意味著他不能有錯,不會有錯。
即便錯了,也不能認。
有損權威。
可朱標認了。
顧正臣注視著朱標:「臣——」
朱標搖頭:「再說臣,就過了啊。」
顧正臣嘆了口氣:「好吧,要不,我們下去做頓飯?」
朱標拍了拍肚子:「說起來,確實餓了。」
「臣,不,我這就讓人去準備。」徐達哈哈一笑,低頭看到樓下站著的人,立馬喊道:「徐允恭,去抓一頭羊駝過來,趁著查斯基他們不在,吃一頭總不礙事吧……」
徐允恭當即回道:「好嘞。」
回到堂長院,又是一陣雞飛狗跳,李景隆聽聞之後,提著一條大魚而來,朱權已經在收拾泥巴,問人去找荷葉了……
朱雄英、顧治世也跑來幫忙。
當炊煙從堂長院生起時,站在遠處的寧國拉著永嘉的手,輕聲道:「看吧,我就說了,他們會如當年一樣,一起做飯,一起吃飯,袒露心扉,彼此信任。」
永嘉眼眶微紅,有些動容:「姐姐,我好怕……」
寧國默然地將永嘉抱在懷裡。
怕!
何止是你,我也曾怕過。
大哥是皇帝,皇帝總有自己想法的時候,也不是唯先生論,只是先生很少在一些事上起爭論,他堅持的,自然有他的道理,一些小事,他也不會參與其中。
春日爭辯之後,先生徹底淡出朝堂。
大哥雖然安排人請過幾次,可都沒有讓先生出山,說到底,還是不夠真誠,也不夠坦率。
兩人到底是不是有了隔閡,鬧了矛盾,誰也不清楚。
但事實擺在那裡,朱標一改元年時處處倚重顧正臣的態度,在二年正月,採納了多數意見,並在那之後,忙於國事,沒有來過格物學院。
父皇、母后他們已經回了中都,這也讓朱標不必每隔一段時日便來看望一次。
這種冷,讓很多人不安。
如今,一頓飯,一炊煙,可以將這冰冷化去,讓兩人關係恢復如初吧?
永嘉輕聲道:「正月爭辯之後,先生的病症越發嚴重了,姐姐,醫學院的人當真就沒其他辦法嗎?」
寧國看著永嘉充滿期望的眼神,卻也只能搖頭:「他們雖然很努力,可有些傷害無法逆轉。說起來,還真是從正月爭辯之後,先生的病情越發嚴重了,說到底,還是先生在意這件事吧……」
去年先生也受病痛折磨,好歹還能控制得住。
可現如今,有好多次,咳得臉色都不正常地紅了,咳到缺氧的地步。
永嘉沒辦法責怪什麼。
一邊是仰慕的傳說,顧治平的父親,一邊是自己的大哥。
總院室。
唐大帆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堂長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輕聲道:「膽戰心驚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顧正臣是格物學院的締造者,也是堂長。
朱標是皇帝。
一旦兩個人徹底鬧掰,僵持不下,甚至演變為——對立,那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好在,沒事。
什麼事都沒發生。
朱標用了這半年多,看到了一個安靜而沒有威脅的顧正臣。
顧正臣用了這半年多,看到了一個野心勃勃,想要自主掌控一切的帝王。
現在,兩人冰釋前嫌,下一步,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