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八百二十章 退,是一場教育

  待楊靖、夏原吉等人離開之後,解縉看著沉默的顧正臣,輕聲問:「先生為何不願寫一封文書送入宮中,但有隻言片語,也能掃除諸多爭議。畢竟現在不是春日時,情況已然大變。」

  顧正臣整個後背貼著椅子背:「我原本以為,壓制不能消除爭議,討論與辯證才能。只是,在這件事上我辯不贏,因為我看到的,他們看不到,他們看到的,只是一份份詳實的有依據的可靠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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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縉啊,這就很痛苦了,你明明知道柴垛內部因為溫度過高開始陰燃,卻怎麼喊都沒用,他們不信,派人過來看了一眼,抓了一把秸稈檢查了下便說整個柴垛沒問題,然後放任自流。」

  「在這種情況下,說再多也沒用,解決不了問題,也無法統一思想,反而容易讓自己活成獨夫。所以啊,我退,退到這裡,直至他們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才會認真反思,才會想起來問題所在……」

  解縉給顧正臣倒了杯水,仔細聽著思索著,待顧正臣講完之後才問:「先生的意思是,若是群臣不站在正確的一邊,就先不與他們對抗,等事態進一步明朗之後再做安排,迂迴一下,等待一下?」

  顧正臣深深看著解縉:「你們要學會這些。」

  解縉錯愕了下,拿不準地問:「先生這次退,是對我們的一場教育?」

  顧正臣淡然一笑:「不然呢?你該不會認為,正月的調查報告送上去之後,我就沒有了應對之策了吧?何況,那一份報告本身就揭示了一些問題,只是沒有人拎出來重點研究罷了。」

  「可是解縉,我能強勢,我也能霸道,可你呢,治平呢,學院的其他弟子呢?未來的朝堂,更傾向於集中決策,民主決策,集體意志,這是好事,是進步。」

  「但也不能否認,有些時候面對一些事情時,真理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若是有朝一日,你是掌握真理的那個人,以你的資歷與地位,以當下的政治架構,你強勢、霸道有用嗎?」

  解縉心頭一震。

  顧正臣在教導自己如何立足朝堂!

  顧正臣雙手交叉在胸前,壓迫著肋骨咳了幾聲:「以後的朝堂,更重視調查研究,重視事實依據。所以啊,你若是想要推動什麼變革,就必須做紮實報告,深入調查研究,還是那句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志向的,但我還是希望你記住,先生我該退的時候退,該讓的時候讓,你也一樣,時機不成熟時,莫要強行推動大事件,陛下讓你進入東宮,未來的你,時間還長著呢。」

  解縉一一記下,問道:「若是有朝一日,事情關鍵,無法避退,也無法等待,事關方向大局,弟子該如何是好?」

  顧正臣笑了:「那就看看紅旗吧,想想他們和我們這一代人,為了這面紅旗能夠迎風飄揚,付出了什麼代價。」

  解縉肅然:「弟子明白了。」

  關鍵時刻,生死只能置之度外,要有犧牲的勇氣與豪情,要敢於將自身的熱血,也浸染到這一面旗幟中去!

  能退的時候,講究方法策略。

  不能退時,就憑智慧與血氣!

  一個人,也能守陣地,何況,自己不會是一個人!

  武英殿。

  朱標聽著楊靖等人的話,嘆了口氣:「顧先生去年年底就預警了經濟過熱的問題,朕沒當一回事,群臣也沒當預留回事,格物學院負責調查了,結果也顯示沒問題。」

  「可現如今看,有些人啊,還是看不到本質,看不到關鍵,只看到了表層表面。若是沒了顧先生,日後的經濟之路,走得會不會膽戰心驚?經濟過熱的背後是大蕭條!」

  「雖說農工可以退而求其次,回鄉務農,依舊可以生活過日子,可蕭條的將是工廠企業,這麼多重資產投入了進去,一旦荒廢,損失之大,不可估量。」

  「損失大一些,還不至於動搖國本,可一旦工業化進程被打斷,工業發展舉步維艱,那大明的諸多研究與科技進步就無從談起。現在看看,是朕當時糊塗了,沒仔細聽進去顧先生的話。」

  楊靖低頭。

  當時大部分人都認為鎮國公的預警有些小題大做,畢竟形勢一片大好。

  最令他難過的,估計是格物學院參與的調查報告吧。

  可有些人看到的就是遠,他站在山頂之上,而我們這些人還在半山腰,去質疑與懷疑他,甚至讓他安靜地隱退在學院,確實不公了。

  當時的自己,也沒看穿,選擇了中立。

  朱標揉了揉眉心:「說吧,你們的對策呢?」

  郁新言道:「從目前應天府,尤其是金陵內外的數據來看,貨幣供應量太多太集中,而且放貸的門檻太低,需要在這方面下功夫。」

  夏原吉緊隨其後,補充道:「先管錢莊,改變低利率貸款,提高貸款成本與代價,收緊貨幣,還應加大吸儲貨幣,讓市面上的錢鈔重新回到錢莊之中,減少錢鈔在應天府的數量……」

  朱標聽完幾人的對策之後,抬手道:「辛苦一下你們,抓緊擬出文書,朕帶著去找鎮國公。」

  楊靖等人領命。

  格物學院。

  徐達結束了上午的兵學院的課業,用過午飯,問了唐大帆等人之後才知道顧正臣去了樓頂,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抬手止住想要通報的林白帆,只是安靜地看著顧正臣。

  顧正臣半躺在藤椅里,身上遮著毛毯,安靜地看著藍天白雲,悠閒地享受當下安寧。

  咳——

  顧正臣猛地咳了起來,止住之後,看到了不遠處的徐達,瞪了一眼林白帆,起身道:「徐教授來了應該先喊我,如何能怠慢?」

  徐達走上前,老臉堆笑:「沒有國事一身輕,何談累一說?外面譁然一片,波濤四起,倒是你如此安穩,坐看雲捲雲舒,好是自在……」

  顧正臣捏了下嗓子:「我自在了,自在的人只會多,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