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八百一十五章 春日爭辯之後

  春雨淅瀝,輕點後湖的水面。

  一艘系泊碼頭的小船上,獨坐一人,那人身著蓑笠,手持魚竿,一動不動。

  魚漂猛地沉了下,隨後遊動。

  抬杆,收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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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尺長的鯽魚出水。

  收魚入筐簍,掛上魚餌,再次丟出,正安靜地守著,突然感覺到了什麼,蓑笠微抬,漁翁輕聲道:「春雨好時節,你總不會過來壞我釣魚的好心情吧?」

  湯和哈哈一笑,踏上小船:「鎮國公啊,不至於因為內閣意見不合,與陛下爭執了一次便躲到這後湖裡吧,逃避可不是你的本性。」

  春日爭辯,似乎成了分水嶺。

  朱標冷了。

  顧正臣也冷了。

  顧正臣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看著水面:「逃避,這些年風風雨雨,我何曾避過?我只是想貪圖下春光,享受下春日垂釣,又不想被人打擾罷了。」

  湯和站在顧正臣身旁,環顧四周:「確實,去年臘月你去長江垂釣,船隻都擁塞了半個長江,想要見你的百姓都圍了好幾層,那種獨釣寒江雪的意境沒享受到,怪是可惜。」

  顧正臣暼了一眼湯和:「那是一場意外,是因為朱權說漏了嘴。罷了,信國公在這下雨天,忍心那一百多妙齡女子守著閨房見不到人,應該是有什麼事吧?」

  湯和從袖子裡拿出兩份文書,遞了過去:「得益於修至交河城的電報台,去年十一月朝廷便知曉了燕國、晉國相繼開國、站穩腳跟的消息。這是正式文書,晉王與燕王親筆所寫,南洋水師讓人轉送金陵的。」

  顧正臣踩了下腳底的暗格,杵在船頭的木樁頂部展開,形成傘面遮住雨水。

  接過文書。

  顧正臣仔細看著,言道:「出於西線戰略與全球戰略的需要,應該繼續向西修電報,你應該支持的。」

  湯和嘆了口氣:「鎮國公啊,我支持不支持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需要建立連通各行省布政使司的大電報網絡,朝臣也認為電報應優先內部,先服務好內部建設。」

  「到交河城,已經足夠做很多事了,為了你這個戰略,大明內部的電報推廣已經延遲多年,你不能總關注全球戰略,也要低頭看看國內建設,在這一點上,陛下是對的。」

  顧正臣並不這樣看。

  洪武朝二十五年,打了下堅實的發展基礎。

  尤其是高產農作物的推廣與普及,土豆、番薯、玉米等已是尋常之物,雖然還不能說大明百姓普遍脫貧,但至少七成以上的百姓不會動輒餓肚子,哪怕出現半年災荒,也不必外出行乞過活。

  洪熙元年時,朱標又主抓基礎,興修水利,疏浚河流,清淤湖泊等等,大明農業發展的底子很厚實,加上老天爺給臉,算是風調雨順,各行省豐收向好,多數行省建造了大型糧倉。

  在糧食儲備充分,百姓生活安定這種大環境下,電報建設對地方治理的助益有限。

  顧正臣也清楚政務治理效率提升是好事,可朱棡、朱棣那裡更為重要,絲綢之路更為重要,還有未來連通地中海與紅海的運河更為重要,這是關係到大明對外貿易,資本積累,海外資源獲取,還有控制與影響非洲、歐洲的關鍵。

  再給十八個月,電報一定可以修到撒馬爾罕!

  只是朝廷按下了西部電報建設,留下了足夠鋪至委魯母的部分,將剩下大部原本繼續向西的電線拉了回來。

  顧正臣有些惋惜,因為在這一次撤回之後,或許二十年後,也未必會繼續向西推進電報建設,原因很簡單,成本高,需要一個能扛得住成本的朝廷,更需要一個力排眾議,能抗住壓力的皇帝。

  不是說朱標做得不對,只是他認為輕重上,向西更輕,向東更重。

  這就是看問題的角度不同,考量的重點不同,沒有誰對誰錯,只有次序問題,輕重問題,主要與次要問題。

  顧正臣沒有與湯和爭辯下去,仔細看過兩封文書之後,言道:「與電報中的內容相差不多,我現在只在意燕王什麼時候與馬穆魯克正式接觸,並運作開挖運河之事。」

  湯和回道:「這件事還沒個准信,不過馬三寶在大馬士革站穩,讓帖木兒國的力量、影響一路擴展至地中海沿岸,馬穆魯克王朝不可能沒有壓力。」

  顧正臣將文書還給湯和:「這點壓力還不夠他們下定決心開挖運河,那裡的人也不愚蠢,他們很清楚一旦開挖運河便會死很多人,而且財力物力耗費極大,以他們自身的力量很難做到。」

  湯和看著春雨,感嘆道:「開挖運河對馬穆魯克而言是滅國之策,不開挖,同樣也會滅國。不同的是,滅在誰手中。如何權衡與操作,是個大問題,沒有智慧很難破局。」

  沒有人會自尋死路,尤其是還沒走到絕境時。

  可為了實現運河開挖的計劃,朱棣還不能將馬穆魯克王朝給逼到絕境,因為他們可以死,但在死之前必須背負暴君、害民的罪名。

  否則,這運河就是挖二十年也未必能挖出來。

  運河開挖要寬度,要深度,還要速度,這是要死人的,這些鍋,朱棣不要背,大明也不要背,只能讓馬穆魯克背。

  顧正臣咳了幾聲,捶了捶胸口:「燕王必然會破局,是我有些迫切了。」

  湯和嘆了口氣:「回去吧,金陵、蘇杭等地是不是出現了經濟過熱的苗頭,要不要採取限制舉措,這種事我不懂,內閣與朝臣中或許懂得也不多,陛下也不太明白其中關節。」

  「經濟發展需要你來坐鎮,你的話很重要,陛下也很重視。爭辯之後沒多久,便安排格物學院的人調查了。不過有一點是事實,金陵的生活成本是在增加,比之兩年前增加了不少,我家小妾買個花鈿胭脂,都漲了三成的價……」

  顧正臣搖頭:「我說了,我是享受春光垂釣的,不是逃避。朝堂上的那點爭執不算什麼,過熱也只是個苗頭問題,還不至於無法控制,只是我累了,想休息一陣子。」

  湯和剛想說什麼,側身看向碼頭。

  韓庭瑞走了過來,言道:「陛下急召鎮國公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