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的彈劾摺子是第三天到的。
不是送到內閣。是直接送到御前。錢寧在正德帝面前念的。念完之後正德帝打了個哈欠,說了兩個字:「查查。」
正德皇帝不想管藩王和一個七品御史之間的官司,但藩王的面子也不能駁。交給內閣查,就是讓楊廷和自己處理自己人。
楊廷和接到御批的時候正在看江西的摺子。他把寧王的彈劾摺子放在江西摺子旁邊。
兩本摺子。一本是藩王告御史,一本是江西布政使告寧王侵占民田。
寧王的彈劾摺子先到的,江西的摺子晚了半天。布政使衙門的差役在長江上多等了一天順風。
半天。慢了半天的江西摺子,讓楊廷和在午門前站了半個時辰。他在等第二本摺子的登記號。內閣收摺子按編號排,不按緊急程度。寧王的摺子編號在前,江西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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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編號順序呈上去,正德帝先看到寧王彈劾沈渡,批了「查查」;隔半天再看到江西彈劾寧王,可能懶得再管。
楊廷和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批註寫在了寧王的彈劾摺子下面。「所涉事由待核實,建議與江西布政使之奏併案待查。」然後把兩本摺子並在一起,用同一個封套裝好,遞迴御前。
併案,把寧王彈劾沈渡的事和江西布政使彈劾寧王的事綁在一起查。皇帝看到的是兩件事在一起的摺子:藩王被彈劾在前,藩王彈劾他人在後。誰是為了公義,誰是為了報復,一目了然。
當天下午。吏部發文:都察院監察御史沈渡,暫行停職,待查。
停職期間保留品秩和俸祿,等查實之後恢復。楊廷和用一個摺子把寧王彈劾沈渡的案子從寧王手裡搶到了內閣手裡,停職是給寧王的面子,查實是給沈渡的機會。
沈渡收到停職文書的時候正在都察院翻案卷。差役進來把文書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把文書折好,放進抽屜里。
趙清在他對面坐著。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停多久?」
「沒說。暫行停職,好事。」
趙清把筆擱下了。
「寧王這一手夠陰的。彈劾的不是你的政績、不是你的品行。彈劾你誣陷藩王官屬。這條罪名不重,但是麻煩。麻煩就麻煩在這裡。」趙清敲了敲桌子。
「藩王官屬這四個字沒法自證。你說唐寅不是寧王府的人,寧王說他跟寧王府有來往。你說冊子是王炯的工作筆記,寧王說王炯現在就是他幕僚。你拿什麼證明?」
沈渡靠在椅背上。四月末的陽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桌上那摞舊案卷上。
「我不需要證明唐寅不是寧王官屬。寧王自己說過唐寅不是他的人。唐寅從南昌逃到北京投靠我,就是因為他拒絕寧王招攬。寧王如果現在說唐寅是他的人,等於承認三年前招攬唐寅是在培植私黨。他不敢。」
「那冊子呢?」
「冊子是兵部檔案。王炯在兵部當了九年主事,走的正式調派手續,按規矩所有工作記錄歸兵部存檔。王炯被免職之後把底稿帶走了。這是私拿公文。寧王如果公開承認王炯手上的底稿是寧王府財產,等於承認寧王府私拿兵部檔案。」
趙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楊廷和跟你說了這些?」
「沒有,我自己想了一夜想出來的。」沈渡把案卷整理好放在桌子角上,站起來。「趙兄。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把那本舊案卷翻完。順天府去年的案子,我翻了一半,後半本還沒看。裡面幾樁偷牛的我懷疑跟正陽大街的案子是一條線,你查查。」
「行。」
趙清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他沒有說別的。
走出都察院大門的時候太陽正好落山。
沈渡在門口站了片刻。四月的傍晚不冷不熱,風從長安街灌進來,卷著路上的細灰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往橋那邊看了一眼,灰衣人不在。那個蹲了不知多少天的灰衣人,第一次不在。錢寧的人撤了,不是放棄,是寧王的彈劾摺子已經遞上去了,灰衣人不需要再盯了。
他已經看到了他想知道的結果。
沈渡從橋上走過去。河水還是黑的。茶館門口的椅子空著。灰衣人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土,看不出多久沒來了。
回到家。
蘇錦正把晚飯端上來。一碗麵,面上臥了一個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桌上,沒說話。沈渡拿起筷子,吃了兩口。
「停職了?」
「你怎麼知道,消息這麼靈通。」
蘇錦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紙條放在他面前。「錢真下午來的,說吏部發文了。停職待查。」
「他還說了另一件事。明天內閣有個三司會商。內閣、都察院、大理寺一起碰。議的是江西布政使彈劾寧王侵占民田的案子。楊廷和主持。石珝代表都察院去。大理寺派了少卿。」
「倪岳去不了。」
「品秩不夠。左寺副只夠上堂,不夠上會商台。」蘇錦在他對面坐下來,「你說停職得多久?」
「楊廷和把寧王的摺子跟江西的摺子綁在一起查了。查寧王侵占民田需要去江西查人、量地、問百姓。等查完了,寧王告我的事也就查完了。這中間短則一個月長則幾個月。我這幾個月不是閒著,是等人查實。」
「那你幹嗎?」
沈渡想了想,吃完最後一口面,把碗放在櫃檯上。
「整理王炯名單上所有在京武官匠官。陸大錘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別人需要提前通知。正陽大街的案子不受停職影響,可以繼續查。等江西查案的官員回來之後協助整理寧王侵占民田的證據。」
他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我寫封信給楊廷和。」
蘇錦收了碗去後廚。水聲嘩嘩響了一會兒又停了。她在後廚門口站著,沒進來。
沈渡落筆。信不長。停職期間可以做的三件事:繼續追正陽大街案;按王炯名單逐人核實在京武官匠官現狀,提前通知防寧王利用;等江西查案回京,協助整理寧王侵占民田證據。
寫完之後他把信封好,放在燭台旁邊。起身走到後廚。蘇錦正在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灶台早就乾淨了。
「我沒事。」沈渡說。
「我知道你沒事。你要是有事就不會吃了,可你還吃了整碗面。」蘇錦把抹布擰乾搭在灶沿上,「我只是在想,寧王這次失手了。下一次他會換什麼招。」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子口傳來,二更。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裡只有月光照在石板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錢寧沒幫沈渡,他幫了寧王。但彈劾摺子遞上去之後,錢寧撤了灰衣人。不是怕沈渡。是怕楊廷和。
錢寧兩面下注的老習慣還在:他幫寧王遞了刀,刀遞出去之後立刻退後一步,免得刀掉下來砸到自己。楊廷和併案的消息傳到錢寧耳朵里的時候,灰衣人已經從橋上消失了。
沈渡關上窗。
他把楊廷和的信放在燭台旁邊,明天讓長福送去內閣。